第六次作业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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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个人。

我站在他们面前，直直地望着他们。目光从无力地垂在地上的双手，一寸一寸地转移到不断冒着鲜血的胸口。温热的血液缓缓淌到地上，逐渐向我的脚下延伸过来。

滴答、滴答……血的滴落声逐渐与秒针的转动声重合，一下，一下，击打在我的耳膜上。

看着其中一人胸口插着的明晃晃刀，我不禁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摇摇晃晃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忽然，闹钟声突兀地响起直击我的灵魂，我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如惊弓之鸟般转头瞪着地上亮着的手机。眼前的景象却逐渐扭曲模糊，直至归于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呼吸着，心脏在狂跳。

持续不断的闹铃声把我拉回了现实，我翻身将闹铃关掉，闭了闭眼，惊魂未定地回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长长地呼出口气——

还好只是个梦。

我照常洗漱完，吃了早餐后直接去了学校。

“嘿，醒醒，放学喽。你这都睡了一天了，难道昨天晚上又熬了个通宵？”吴善，我的同桌，推了推我的手肘问道。

我把头转向他，盯着他看了几秒后半阖着眼睛含糊地说道：“不是……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真稀奇。”他惊叹道，“这是做了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唔，梦见好多人死了。”

我是知道他这个人胆子向来比较小，果然，他不太想听下去了，果断转换了话题。

“诶，你听说过平行世界吗？”

“听说过啊，怎么了。”我随声附和道。处于高中阶段的孩子们总是那么忙碌又无聊，以至于了解到任何猎奇的事情都喜欢拿出来说一说，为了在兄弟或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渊博知识，以博得关注和赞叹。

但很可惜吴善地愿望落了空，我不但听说过还挺了解，他只好兴致缺缺地将话题接了下去：“那你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吗？”

“这个……很难说，我也挺纠结的。”我忍不住想起了昨晚的梦，举起了吴善并不想听的例子，“如果真的存在平行世界的话，未来也能被改变了。一个人假如能预知到未来的他死了，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去改变这个未来，只要他做出不同的选择，他就能逃过一劫，即产生了一个不同结局的平行世界。但相反，如果平行世界不存在的话，即使他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如何死亡，无论做什么他都难逃一死，因为假如他在那个他本应该死亡的时间节点上还活着的话，就会产生悖论，那他最终……”

说着说着我逐渐开始得意忘形地胡言乱语，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停停停！”吴善打断了我滔滔不绝的叙述。我们周围聚集了几个旁听的同学，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我这个少年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走了吗？”吴善有些无奈，背起书包假装咬牙切齿地问道。

“走了。”我见好就收，也背起了早就整好的书包，与周围的同学道了个别，和吴善一起走出了教室。

我和吴善家住对楼，上完晚自习总会一起回家。吴善只有他自己和他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哦，对了，他还有一个赌鬼父亲，只不过不常回家就是了。

我一直很意外这样的家庭环境竟然能养出吴善这样善良开朗的人，母亲的抛弃和父亲的不管不顾，以及随时会有的讨债人的上门骚扰。我不懂是不是吴善奶奶的慈爱真的能神奇地给人活下去的希望，还是吴善生来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该做个大善人，反正我是打心底佩服这样还能乐观开朗笑对生活的吴善。但我感叹之余也不能做什么，顶多在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时在妈妈的要求下分一点给他们家，毕竟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巨额的债务大概只有吴善靠着他那好看的外貌泡个富婆回来才能还清了。

说到底，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又尖酸刻薄的人。我在心里自嘲道。

我与吴善在楼道口互道了再见后各回各家。打开门，夜宵的香气扑鼻而来。我们家自己开了个杂货铺，父母虽早出晚归，但也没忘保障我基本的饮食起居。虽然由于工作忙的原因，父母与我的关系不算很亲密，但总比约等于无父无母的吴善好上很多。

吃完夜宵，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怀着今晚一定要做个美梦的想法进入了梦乡。

手机的屏幕闪烁着，2020年，1月，20日，6:00。

我又一次从梦中惊醒，颤抖着拿起闹铃还在响的手机，死死盯着2020年1月10日这个日期。

为什么？为什么我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我不但看见了自己被杀的场景，还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日期。

20日，是十天后的现在。

我又是整整一天的精神不振，胸口仿佛真的被刺了一般，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是心理作用的缘故，但不得不说，我怕了。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未来，我该怎么办？是谁杀了我？又为什么要杀我？我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我整日精神恍惚，体育课一个不稳就跌倒在了地上，手臂擦伤了一大块。

吴善赶紧把我带去了医务室处理。他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不止一次地问我到底怎么了，我却不回答他。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不断地告诫自己，那只是一个梦。

是夜。

我又梦到那个场景了。

手臂上一大块结了痂的疤吸引了我的视线。

都说事不过三，我已经相信我梦到的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上午我告病请了假。父母有些担忧我的身体，但我以“吃个药睡一觉就好了”为由把他们赶走了。反正告诉他们这种荒诞的事情，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与其白费口舌，不如自己行动。

虽然被杀的不止我一个人，但我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那些即将与我有相同遭遇的人。要逃命，一个人就足够了，拖家带口反而会成为累赘。

除去我会被杀的那一天，离我死亡还有八天。在这八天里我必须找到凶手，制止其要杀我的行为。最好能将他绳之以法。虽然犯罪未遂很难将他关一辈子让我高枕无忧，但只要给我时间，我就有机会逃得离他远远的。

但前提是我找到了那个凶手。漫无目的地逃怕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下午我去了学校，打算从认识之人入手。其实梦境发生的地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吴善家，而被杀之人除我之外，还有吴善一家以及三个我不认识的人。昨日梦境中我还特地看了看门，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能不破坏吴善家的门而进门的人，那必定是他们的认识之人。可我与他认识之人的唯一交集仅在学校，我只能从学校开始寻找。

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总觉得不管是笑还是不笑，每个人的表情都不怀好意。甚至今天没交作业，让我觉得也能成为某个老师想杀我的动机。同时，我对别人对我的触碰开始敏感过甚，当吴善自修课握住我捂着胸口的手时，我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全班震惊的眼光都落在我身上，我却无暇去顾及他们，只是小声说了句“抱歉”后自顾自走出了教室。

当我下课时再次回到教室时，感受到了许许多多人偷偷审视的目光，以及不断钻入耳朵的他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啊，不会得精神病了吧。”

“我们还是离他远点吧。”

“这么聪明一个人，太可惜了吧。”

他们的目光有如实质，一点一点剥开我的表皮，想要一探内里，找寻原因。我无法忽视他们或嫌弃或怜悯的言语，在心底嘲笑他们无知之余又为自己感到悲哀，苦苦维持所谓好同学的虚伪关系也不过就是一个巴掌就能拍断的脆弱之物罢了。甚至这巴掌还不是打在他们脸上的。

“你真的没事吗？”吴善小心翼翼地问道，好像害怕再吃一巴掌。

我看着他担忧的神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

“我？”他抖了一下。

“没什么，我没事。”我缓缓松开了他的手。

“……哦。”

要说吗？要救他吗？我在心里反问自己。

老师给我的父母通了电话，告诉他们我精神状况可能有些异常，委婉地表达了让他们带我去精神病院看看的殷切期望。次日我便被父母带去了精神病院。面对医生的询问，我能答则答，能瞒则瞒，要不就是以沉默相对。医生问诊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提出了先住院观察的建议。我对此并无异议，如果案发当日我在并非案发现场的医院，说不定就能逃过一劫。我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却还是被毁了计划。

在我住院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医生除了发现我经常从梦中惊醒，嘴里喊着“救我”之外，其它并无异常。他建议我父母去给我买一些安神的药物即可，便让我出院了。但我却死活不肯出院，大有一股赖在精神病院不走的架势，最后医生觉得我可能是在装病逃学，几个人合力把我拉回了家。

这一天是2020年1月19日。

我借口想去吴善家散散心，却遭到了父母的制止。他们觉得我这样的状态会惊扰到人家。他们甚至在我假装乖乖睡觉后还整夜守在客厅。终于在他们不得不外出工作后，我逃似的离开了家，飞奔向吴善家去。

我看了眼手机，五点半了。

我急促地反反复复敲着门，咚咚咚地，如同我加速的心跳声一样。我决定带着吴善一起逃命。我不敢离得太近，待里面有应声了之后就退到了楼梯口。终于门开了，吴善好像也没睡好，黑眼圈很重。他对我的到来十分诧异，愣在了门口，不知该不该让我进去。

他家的门正对着客厅，我朝里面看了看，很惊奇的是，一大清早他家竟然聚满了人。他那个万年不回家的赌鬼老爸居然也在。

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来要债的。

加上我一共七个人。七，七，七。看着那些和梦里的人相同的面容。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屋里头正在争吵，突然我听见他爸爸大吼了一句“闭嘴”，接着场面就变得一片混乱。重物的落地声、老太太的惨叫声和那三个讨债人惊异的呼喊声乱作一团，吴善脸色大变，转身奔进了屋里。

吴善的奶奶本就年纪大了，被他爸爸如此一砸，很快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是吴善的爸爸。我立刻转身想逃。

接着屋里又传来了四声惨叫。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吴善，看见他那失去了希望的无神的、却又死死瞪着我的双眼，看见他手上拿着的那把熟悉又陌生的刀。

不，不是吴善的爸爸。我立刻推翻了几秒前的想法。

杀了我的人竟然是吴善。我想救的人竟是要杀了我的人。

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唯一一次良心发现却要葬送我的性命。

“如果你没来敲门的话……”吴善恶魔般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

“救我……”屋里的人的虚弱地朝我伸出不断颤抖的手。

救我。我在内心求神拜佛。

逃，快逃，逃得越远越好。我的意念控制着我的双脚不断飞奔。

吴善看着我仓皇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奶奶，伫立良久，未曾迈出一步。

我逃出了楼道，逃出了小区，不敢停下地向警局跑去。清晨的街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一些人。他大概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人，我暗自窃喜。

我站在警局门口喘着大气，对着门卫断断续续地说道：“救……救……”

口袋里手机的闹钟铃声响了起来。

杂货铺里，一对夫妻正看着晨间新闻。

“……据报道，xx小区发生重大恶性杀人事件，共六人死亡，犯罪嫌疑人系吴某与其子，吴某似为他杀，而其子似畏罪自杀于当场，案件的具体情况目前还在调查中……”

“怎么会呢……小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妇人啜泣着，完全不相信新闻所报道的内容，“我们自己没有孩子，小吴可是我们当做亲儿子一样看着长大的，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的丈夫无言地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沉默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祝他来世能投个好胎、做个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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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思路说明：

文中的救我有两个含义，第一是救“我”的性命，第二是救“我”难得的良知。“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恶人，但是在最后的时刻想要带着吴善一起逃命，这是我人性的最高光时刻，可我的性命却差点因此葬送。同时，文中有关于平行世界是否存在的讨论，正如“我”所说——如果平行世界不存在的话，即使他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如何死亡，无论做什么他都难逃一死，因为假如他在那个他本应该死亡的时间节点上还活着的话，就会产生悖论。所以最后即使“我”成功逃跑，没有做吴善的刀下亡魂，也难逃被世界线抹杀的最终命运。吴善无法摆脱他的原生家庭，迟早有一天会被逼疯，这是他的“死局”；“我”即使知道未来，却无论做什么都难逃一死，这是“我”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