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完

-----正文-----

1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挑这么个时候约会。”

铠伸手拿起赛程表，面无表情。他翻得很快，而且反反复复只看那么一两页，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什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一般队友教练是不敢去激他的。而唯一敢薅狮子头顶毛的，大概也只有露娜一人。

“不是约会。”铠倒也没和她生气，“只是之前欠他一顿。拖了这么久了，总得找个机会还掉。”

“那你也不能选今天约呀。今天咱们两队常规赛，你赢了他不高兴，你输了自己不高兴。”露娜见他没反应，加大挑衅的力度：“你不会说，你今天才知道要打GW吧？”

马可波罗原本窝在角落里摆弄他的手机，这时突然嗤了一声。“小妹你就别多嘴了，我们铠爹都寻思多少年了，就挑着这日子呢。”

话音未落，铠抬眼轻飘飘瞥了他一眼。马可波罗立马噤声。

“你把话说明白啊菠萝，快说啊。”

马可波罗心里暗自嘀咕，大小姐你是不用怕你哥，我还想留条小命晚上打比赛呢。

铠这时忽然开口，没回应露娜的问题，先把马可波罗支出去了，“马克去训练室找狂铁再打两把天梯，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再找找手感。”

“好嘞爹。”

露娜目送自家的嘴欠下路把沙发上搁着的外套水壶一股脑打了个包，跟逃难似的撤离了休息室。临走前还不忘在门口回头，食指在嘴上由左到右划了一道——别多嘴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也该跟着马可波罗一块儿撤了才对。

“其实哥，你想约……你想请约神吃饭的话等我们两队打完了，你随便找个没训练的节假日，高铁几个小时就过去了。虽说S城离W城是有点远吧，但是……”

铠掏出手机，在日历上点了几下，把屏幕展示给她。

露娜盯着日历上标红的中秋节连假三天，再一看下面的备注“离下次放假还有144天”，不禁陷入沉思。

是电子竞技太残酷还是铠太认真？

2

正常人会想要在比赛后约自己的对手出去搓一顿吗？

显然不会。

但凡有别的任意一天可以选择，铠也不会挑这么个明晃晃写着“勇”的日子去打扰百里守约。

铠想到那次百里守约和他在彩排的时候偶遇，他从XY的队伍中脱离，不太合规矩地溜到GW的队伍中。青年只是诧异了一瞬，随后果断脱下了自己的队服外套盖在他身上，温和地笑着问他有什么事，怎么这么着急。

“我想请你顿饭，我之前欠你的。”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细如蚊吟，甚至恍惚中觉得自己没有说话。

他们在最明亮的角落里密会，摄像机和射灯在头顶来回扫视，身旁时不时传来队友的交谈声和广播中工作人员的指挥。所有的声音忽远忽近，而百里守约却在这嘈杂的世界中听见了他的邀约。

然后他说，好啊。你挑时间我奉陪呗。

接着GW的教练在前面大声喊，所有的队员跟紧工作人员熟悉一遍会场的格局。铠急急忙忙把外套扒下来想递还给他，百里守约直接朝他伸了一边手臂。铠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要自己直接把衣服给人穿上。

“等什么？”百里守约的语气一如平常，“时间不等人的。”

这就是他们的所谓交集。被战队和训练割裂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时空中，在为数不多的每一场比赛的彩排中，在几个小时中的对立中，勉强找到这样一两分钟的独处。

于是便产生了一件很尴尬很矛盾的事：只要有比赛，他就能见到百里守约。每逢比赛，二人就必在对立面一阵厮杀，成王败寇。许多次比赛结束后，两队在会场中央握手退场，他们在无数观众的目光下交换一个惨淡客气的笑容，掌心的温度在接触中转瞬即逝。

从初出茅庐到如今各自独当一面，他们的成绩在步步累积。

那句话却卡在喉头永远开不了口。

3

“GW这个赛季的成绩大家也都看到了。强，一如既往的强。”

在开往比赛场地的班车上，教练雅典娜又开始常规赛前鼓励。

“当然我们也非常强。我虽然平时不支持你们频繁的去看什么超话啊什么论坛啊，但是你们应该也了解这一点，”她继续说道，“现在外界都把我们两支队伍称为命运的宿敌。知道什么叫命运的宿敌吗？就是能打败他们的只有我们。这场比赛对积分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是我们目光要放长远，打完这场常规赛，下一次见面就是季后赛了。”

“我们要累积与GW的对战经验，毕竟我们两支队伍平时线上训练赛打得也非常少……狂铁你偷吃就算了能不吧唧嘴吗？铠哥你把他零食没收了，赛前还吃这么多，真是一点也没有紧张感……”

雅典娜的话也许还有人会顶一嘴，但这时把队长铠再搬出来，效果就不同了。她显然很会充分利用队长的队霸本质，并心安理得。

还没等铠动身，狂铁已经把零食封好口可怜兮兮送过来了。

“老大……晚上这个还能给我吗？”

铠盯着包装袋上写着的麻辣鸡爪。“看教练心情吧。”

马可波罗忍着笑故意去逗狂铁：“铠爹要借花献佛了，你别想了。”

“借什么花？什么佛？”

狂铁仍是一脸没搞清状况的样子。

“嗨，你这人没文化也就算了，怎么还一点情商也没摊上……你瞪我顶什么用？你怎么不瞪铠爹？”

“你有文化？tmd都是初中就出来混网吧的网瘾少年，你咋就比我高贵些了！”

露娜坐在前座偷偷朝后面望了一眼无辜被cue的哥哥。以冷酷无情K头机器著称的XY队长铠皇，独自霸占着五连横排座位，在全车人背后，对着一包鸡爪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她僵硬地把脑袋转回来。

还是当没看到吧。

4

GW这次是客场作战，由于S城一直为人诟病的逢假日必堵车传统，他们的班车来得比较晚。原本是先由工作人员领他们去战队休息室放设备，再统一准备彩排的，因为时间赶不上，官方临时直接安排他们去了主场战队的休息室集合，设备由GW的后勤搬到自家的休息室去。因为事出突然，当百里守约随队进入备战室的时候，前脚刚进门，屋内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忽然被旋下音量，几双眼睛直勾勾望过来。

他被盯得有点发憷，下意识缩了半步回去。铠坐在正中，原本压根没反应，一直低着头做手操，察觉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才抬头瞅了一眼。他这后知后觉的一眼刚好撞上百里守约的视线，两人猝不及防的先打了个照面。

“你，你怎么在这里？”

铠差不多是脱口而出的，他望着百里守约和他那身穿得老老实实的GW队服发蒙。

“我，呃，来晚了，”百里守约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只能生硬地往下勉强接话，“官方带我们来这里，待会就直接上去排……”

空气中的尴尬几乎能化为实体，将将卡在人喉咙口。GW这边是客，本就拘束些，碰上这莫名其妙的沉默不知道怎么解局。而XY这边则更是凄惨，铠哥可是他们的队长，队霸，唯一指定直系首领，哪有大佬不开口下面的小虾米自作主张说话的。

最后还是GW的队长花木兰回过味来：“唉唉，我说铠哥你这也忒小气了，咱们就共用一个休息室不过几分钟的事儿，这怎么也舍不得？”

“舍得舍得，”露娜笑嘻嘻把百里守约先一步拉到自己旁边坐着，“压个约神在这边什么都好说。”

铠默不作声地看着妹妹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他刚要开口象征性训一下自家妹子不懂规矩，就看见百里守约越过露娜，挨着坐到了自己这边。

“压我行啊，把你们队长也压给我们，一码换一码呗？”

百里守约眼角一弯，目光和铠不期而遇。他的话明明是说给全场人听的，偏偏铠从中听出了股其他意味。

他还在脑子里细细地品刚才百里守约的话中深意，那始作俑者已蹭近了些。铠一转脑袋，满眼都是百里守约笑盈盈的面孔。

他小声地，悄悄地问铠。

“你怕我在这儿啊？”

“……怕。”他老老实实作答。可不怕么，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我想约你吃饭，四舍五入就等于要接百里守约一句“你有病吧”了。

这会儿换百里守约摸不着头脑了，“你怕我什么？怕我吃了你？”

“怕我待会把你抓爆了，你坐高铁过来吃我。”

“——我现在就吃了你行吗。”

5

赛前两队的状态都不错，不算特别紧张，也不是完全放松。这样的状态放到赛场上就有些磨人了——两个队伍都是货真价实的强队，旗鼓相当，硬是厮杀打满了BO5五场比赛，这才分出高低。

铠摘下耳机，身旁是队友的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欢呼和嘈杂的噪音。裁判和教练催促着这群兴奋过度的少年们赶紧出去鞠躬，铠就在起立离场这么短短的几秒钟内，偷偷向敌方的比赛房间望去。透过层层玻璃和光线，他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依次站起来了。他们动作没有生涩，移动的速度也不慢，看上去对这次的失败没有到心态爆炸的程度。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百里守约不会坐着高铁来吃他了。

他忽然又有些落寞地想到，百里守约根本就不会来S城，来S城的永远只有GW.PRO。

“靠！导播为什么不剪我绕后一波把对面三个c位全部推到团战中心的那一波！我觉得就凭那一个镜头我应该位列KPL第五大关，你觉得呢小妹？”

“你多看两秒就应该知道那三个c位一波把我们家的中单和射手全秒了。如果铠爹不换名刀交闪把对面射手换掉，我保证就约神那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性格，他能一波把我们水晶点了。”

“一诺行为值得谴责。”

狂铁被几个队友一人一句回怼得支支吾吾，厚着脸皮又来队长这边讨好：“铠哥，你看我这场表现得，无功无过对吧！那个鸡爪能不能……”

露娜一个白眼翻得快上天。

铠没来得及搭理他，他在看转播小电视里播放的胜利方采访。难得被评一次MVP的马可波罗虽然经常代队长上台接受采访，但这次毕竟是载誉在身，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嘚瑟劲让女主持人小姐姐束手束脚的，生怕他下一秒蹦出什么骚话来。

他恰好赶上最后一个粉丝投稿提问：“请问MARK这次作为MVP，有什么想对约神说的吗？”

眼见着马可波罗那嘚瑟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泄气。

“这个啊，这个……”他尴尬地嘿嘿两声，“就，下次争取也抢他MVP吧？”

雅典娜在后头嗤了一声，“优势局跟人家对线被压十多刀，拿头抢PROMISE的MVP呢。”

“诶，话别这么说，这回不就抢着了吗？”

“与其说是对线赢了对面射手，还不如说是对面射手压根儿就没认真压他。”雅典娜话说到这儿，忽然锋头一转，“阿铠啊，今天守约是住你野区里了？今天那么多个抓单都是逮的你，你心态没事儿吧？”

铠伸手下意识揉了揉鼻头，“不知道。”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到那句电竞日常迷信小段子：反野就是对面为了吸引打野的注意力，因为恨总比爱要记忆深刻。

6

十几分钟后，铠带着从狂铁那里二次收缴的全部鸡爪鸡翅，来GW休息室的门口找人。他虽然不算鬼鬼祟祟的来，可还是抱着点做贼心虚的小心思，没敢光明正大堵门口。他找了个小拐角，探个脑袋出来盯着门口的动静。

他好像太认真了，以至于背后又冒个人出来也没发现。

百里守约顺着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会儿，除了一片白花花墙壁什么也看不到。他终于忍不住戳戳人的后背。

“阿铠？你在这儿看什么？”

铠反手捉住他的手腕，却还是没反应过来：“等会儿，我等守约。”

下一秒，他像被点了石化一般，艰难地把头和半个身子转正。他能听到自己的灵魂从嗓子眼拔到脑门，然后从天灵盖冲出去，发出清脆的一声“噌”。

他的灵魂居高临下的看着肉体机械地开合嘴唇。

“晚上好啊，守约。”

“我想请你吃个饭。”

唯一的好消息也许是，百里守约在听完他这套不经修辞、直白浅显的邀约后，竟然没有给他一脚然后说出那句“你有病吧”。

“你真会找时候啊……今天我刚输，还是中秋节，阿铠，你怎么想到找这么个日子的？”

铠向下看看自己木讷的肉体，不过一瞬就确定了自己会回答些什么。

“因为只有今天能见到你。”

百里守约显然楞了一下，“阿铠你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太有歧义了点……”

“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我挺喜欢的。”

“喜欢什么？”

今天的铠似乎比平时更咄咄逼人。也许是作为打野对节奏天生的敏感，他敏锐地意识到今天这场约会自己已然势在必得。

“……喜欢你啊。”

他的节奏被中途打断。百里守约突然浮上嘴角的笑和狡黠的神情再一次提醒了他——

“今天是你被我抓爆了。”

7

“苍天不开眼啊！约神瞎了眼才会答应你啊！你，你，哥，你人生第一次表白加约会是在海鲜大排档，庆功宴你还要去海鲜大排档，你被奔波霸糊了脸想出来的这个主意吗？”

铠面不改色地推开就差要摊在自己身上的妹妹，顺带一个附带兄长关爱的爆栗。

“也不全是烧烤，上回那不还有鸡爪呢，是吧。”

马可波罗酸溜溜地补上一刀，这次队长没手再过来收拾他了。

被迫友情提供鸡爪的弱小上单跟着点点头，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气势。

铠一边耳朵听过队友们的嘲讽，另一边耳朵很快就过了。他不觉得大排档有什么掉档次的，百里守约和他都是从草根天梯路人一步步走上职业道路的，当年联盟还是个草台班子的时候，每回总决赛之后都是主办拉着他们去吃烧烤。他敢打包票，假如这次赢的是百里守约，他们队也百分之百会领着人去烧烤摊。

他真正觉得好笑的是，这都过了快一个星期了，这群便宜队友居然还在逮着这事儿酸他。仿佛电子竞技真的没有爱情，这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除了调侃老干部队长的夕阳红恋爱之外，根本无事可干了。

“嚎完了吗？嚎完了就起立穿鞋，准备出发。”他推门，回头又冷冷地催促这些挤一下动一下的新时代牙膏青年们，“吃完回来训练，表现不好下次大排档也没得吃。”

“这么热闹呀——大排档能带我一个吗？”

百里守约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保温桶，眨巴眼睛问道。

“我坐高铁来吃你们队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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