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文-----

那日，阿貅在南诏密林里玩耍，忽见几束金光在草丛里若隐若现。阿貅前爪扒开灌木，上前去嗅。那金光原是从一颗红色的琉璃球发出，球体仅阿貅一截指骨般大小，球体内部似有水流般的金沙缓缓流动。

鼻尖轻碰了一下那小球，不待阿貅再细看，那小球竟化作一缕金红相间的烟，被阿貅尽数吸入鼻腔。一瞬间，好似吃进一大口薄荷叶，辛辣冲脑，阿貅紧闭了眼睛，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无人看见，待阿貅再睁开双眼时，那瞳仁里竟隐隐流转一丝血红的光亮，转瞬即逝。

阿貅只觉眼睛有些胀痛。

一直到了晚上，还在隐隐作痛。

不只眼睛，还有眉心，像是被谁用小刀划了一道伤口一样。

在虎舍里歇着，阿貅听见远远响起人们欢歌笑语，知道今天是南诏火节。它想出去与人一起嬉笑一番，可是脖颈上的项圈却还结识套着。

它心里烦躁起来。

不只心里，浑身都烦躁起来。

心脏没来由一紧，浑身的皮毛似是倒着扎进皮下一般，全身都轻微刺痒起来。阿貅晃着脑袋，前爪忍不住在地上挠出浅浅的爪痕。

一道极淡的金光闪过——

阿貅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

今日火节，虎舍边无人看守，所以没人看见。

——这白虎阿貅竟化了人形，从虎舍逃出去了！

这一路出逃就是几天。

直到南诏与大安边界，临近夏日，入夜后，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街面上点了灯，但这马戏倌的后巷却幽暗异常。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人牙子把一个大麻袋扔在马戏馆后门。

对面的马戏倌熟练地解开麻袋绑绳，借着银白的月光，眼见麻袋里装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正昏睡着。

这二人对话声音极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这肉货也太瘦了……

待会能跑开嘛……

往常马戏都是一阵锣鼓喧天，恨不得把周围十里地的人都引到这里。可今日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个踩高跷的刷木偶在练活儿。

跟着几个脚步匆匆的行人走进内院，才发现这门窗紧闭的内院里别有一番天地。

这房里正中央挖出一个约一丈深的圆坑，坑内设有暗门，门宽二尺，可通两人横行。

话说那日，阿貅误食红璃金球，化身成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冰蓝瞳仁，眉间一点细缝状的砂痣，衬得双目越发透亮。也因她这幅奇特眉目，惹来各色人之打量，为了避开些麻烦，也是自己身上没钱，阿貅这几日都是捡了别人不要的破衣烂裤穿，倒把自己穿成个小乞儿了。她行走人间数日，见什么都新鲜。

这不，她闻见同类的气味，便跟着寻了来，到了这处马戏的院子。

来往人也不少，阿貅跟着混了进去。

管事的一时疏忽，但马上要叫那阿貅掏钱买票，不等他喊住阿貅，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道士却按下了管事的手，并说道，那小乞子的票银本道拿了。

那道士身边跟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徒弟，那徒弟不解道：“师父为何如此？”

道士捋了捋胡须不说话，心道不知这妖怪道行有无同伙自然不能轻举妄动，但他也不明说，只故弄玄虚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立冬一路迷迷糊糊颠簸至此，等被人从麻袋里拖出来的时候仍是昏昏沉沉的。

一瓢冷水兜头而下，立冬整个脑袋好似被狠狠打了一拳般，她瞬间清醒过来。

视线还是模糊，耳边传来人声，身下也是冷硬的石头。立冬用力用拳头向地上砸了一下，两下。

越来越疼，最后一下，她把骨节上破皮的地方又用力在地上蹭了几下，尖锐的刺痛蔓延，立冬终于全然清醒。

四周都是砖石，唯有一个二人宽的出口，此刻已被封死，仰头看是一个圆形的开口，有人围在上面不住说话。

立冬扶墙站起来，濡湿的头发不住向下滴水，她随手把脸上的水抹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只听看台上面马上有人惊呼，这人还是个小白脸儿呢！

立冬仰头看了一圈，她眼力极好，那上面一圈贩夫走卒，各色的面孔却都是同一副看好戏的神色，见多了，立冬便知上头无路可退。

在到这之前呢？那屠户说觉得愧对她们母女，要做些补偿，便带着自己到了一处巷子。

后面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老贼人！竟然暗算小爷！

没等立冬回过神来，却听见一声猛兽的吼叫声，这看台上的人便更兴奋了。

立冬心里打颤起来，她紧贴着墙壁，盯着那封死的门后面越来越近的吼叫声。

身后冰凉的墙壁也跟着震起来。

那封着门的铁栏被推开，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睛从黑暗里飘移出来。

接着，一只猛虎从那门里缓步走了出来。

立冬想逃，那猛虎后的门却瞬间被封死了。

咣咣咣——

锣声响起，上面有尖哑的声音喊道：“好戏开场，莫要推搡——”

眼下，立冬根本无暇顾及看台上的情况。

那吊眼猛虎正呲着獠牙，嘴角淌下一缕涎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前爪烦躁地抓挠着，它的前身越来越低。

这是它要捕食猎物的动作。

立冬握紧了拳头，那迷药的作用还在蔓延，她根本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过就算没有这迷药折腾，这猛虎体格矫健，自己这瘦胳膊瘦腿恐怕也撑不过去。

想来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让立冬与这猛兽搏命的。

立冬茫然地抬头，去看那看台上围着一圈的看客，都等着看那猛虎吃人的精彩场面。

娘亲被问斩的时候也是这样，街坊都说娘亲罪大恶极，这世间除了幼年的立冬之外，那些人都盼着娘亲死呢。

立冬一个一个把看台上的人脸看过去，不为别的，就是想体会娘亲临死前是何番光景。

环绕一圈，立冬悲哀地想，不知娘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是在期盼有谁能来救自己？

可又能有谁呢？

猛虎扑过来的时候，立冬躲也不躲。

她重重地摔倒在地，被猛虎压制，锋利的虎齿刺进柔软的脖颈前，立冬心想，这一世，真是活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