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他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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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小六抓住的，就是蓝靛颏了。

这一只小蓝品相极好，性格也很乖巧。被装进竹编小笼子里，也不惊慌大叫。只是瞪着一对黑宝石一般乌溜溜的眼睛，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封小六因为今天手气好，高兴得不行。故意把小蓝举得高高的：“两位小贵人，请看看吧！”

他俩肯定得买，封小六心想。瞧那小桂子少爷，机灵大眼睛都不会转啦，口水都要流出来啦。

果然，小桂子少爷把手上的羊脂玉扳指摘了，连辫稍儿上的大珍珠也解下来了，一股脑给了封小六：“够吗？”

封小六忙不迭地答：“谢谢小少爷！够，够！”

小桂子少爷说：“够就好。你家里好几口人，拿这些换些米面，给爹娘做两件新衣裳吧！”

封小六都快要高兴哭了，赶忙将装有蓝电颏的小竹笼子递了上去。

结果，小桂子少爷来了句：“好啦，这小鸟也放了吧。”

啊？

封小六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没闪了耳朵：“小，小贵人，您不要它呀？”

这小蓝品相多好啊，怎么能不要呢？太可惜了！

“嗐。”小桂子少爷把手向后一背，“小鸟当然是好小鸟啦。但是它本该自由自在的，我就这么把它抓了，太不厚道了。钱你拿走，小鸟就放了吧！”

说完，机灵骨碌的大眼睛还一个劲看他师父，像只等表扬的小狗似的。

封小六阅人无数，坚信小桂子少爷也就是嘴上一说，因此没敢真的放鸟。也跟着看了看他师父，那朴素小王爷。

朴素小王爷笑了笑，伸出长长的手指，逗了逗笼子里的小蓝鸟。垂眼瞥着他徒弟：“你真的不要？”

小桂子少爷说：“不要！师父平时教徒儿的，要有出息，有大志。养什么小鸟玩儿呀。这小鸟，还是自由自在的最好！”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那双眼睛，可是一刻也没离开那小鸟。澄澈明亮的目光里，分明透着十成十的喜欢。

直到封小六把鸟放飞了，他的目光还追着那小鸟看了好一阵子。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因为这么好看的小鸟飞走了，都要哭啦。

他师父拉着他的手回去的时候，他还一步三回头的呢。

封小六的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喝了一口茶，道：“说起来，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啦。我的茶馆，就是那时候有了本钱。”

这里，是陶然亭南的一间茶馆。封小六，是茶馆的老板。现在该叫封老板了。

封老板最喜欢给新来的客人讲述自己的发家史。

十多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老林子。十多年后，这里繁盛起来，成了官道进京的必经之路。

林子边开了几家铺子。封老板的店，便在林子边缘。

感谢那小桂子少爷的大扳指和大珍珠，让他有了做小买卖的本钱。

其他茶客听了这个故事，十分地不满意：“然后呢？那一对小少爷师徒后来怎么样了？那小蓝鸟后来又去哪了？封老板你光讲了自己的本钱怎么来的，其他事咋有头没尾的！”

封老板悠闲又无所谓地说：“别着急，别着急。一样一样来嘛。”

“后来呀，”他说，“那一对小少爷走后，我又把那蓝靛颏抓到啦。再卖一笔，赚两份钱。”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嫌他狡诈不诚信。

还有人干脆说：“飞走的鸟还能抓回来？就算你又抓了一只，怎么能确定还是之前那只？吹牛吧老板！”

封老板不以为然：“我抓了多少年的鸟，当然能认得是不是同一只了。放鸟是不是真放、放了怎么能再抓，这也是我们抓鸟人自己的本事。行有行规，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我要说的是——”

他突然收起了原先那份自得、炫耀的神态，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我重新抓了蓝靛颏，就回了家。当天晚上，正和家里人喝着小酒，一起端详那大珠子、玉扳指。家里突然来了个人，说知道我这有品相甚好的蓝靛颏，要买。

“我就奇了怪了，我下午刚抓回来，消息还没放出去呢，就有人知道了？但买主给了太多钱了，我也就没功夫多猜忌。

“我收拾好了鸟，把买主送出院子。看见外面胡同里，远远地站着个人。真正要买鸟的，显然是他。

“你们知道么，我们抓鸟的，常年间看鸟、追鸟，眼神和记性都特好。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等在胡同里的人——

“他是跟着那朴素小王爷一起到了林子边，又在一直等在外围的一个护卫。”

封老板说到这里，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那朴素小王爷，早看出来、还猜到了，我会再抓鸟。还能追着找到我家里来，把那鸟儿买了。”

这一回，故事的效果达到了。

周围先是沉寂了一阵，接着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啧啧、以及轻声吸气的声音。

诸如“那小王爷到底是谁啊”“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这么厉害”“有点瘆得慌”“他还非得让你放鸟啊”之类的感叹不一而足。

封老板摇摇头，笑道：“朴素小王爷贵气逼人，又体贴老百姓，有什么可怕？他之所以这么快找到了我，才不是有功夫和我纠缠。他呀，是担心我把鸟卖给了别人。”

他捋了下下巴上的胡须，带着点得意地看向眼神满足的茶客们：“你们这就觉得值啦？满足啦？告诉你们，故事，还没完呐。”

“一个月后。我因为有事，进了趟城。在一家大茶楼外面，再次看见了那小桂子少爷。

“当时，他被一堆人前呼后拥的，正在廊边说笑。

“他面前的架子呀，挂着一只又大、又漂亮、又高级的鸟笼子。那鸟笼里，有一只品相极佳、养得极好的小鸟。他踮着脚尖、仰着头，正用一个根草杆逗它。显然是喜欢得不行不行的了。”

“我认得那小鸟。”

封老板的目光望向远处：“它就是我抓了两次放了一次，最后卖给了朴素小王爷护卫的那只——

“蓝靛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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