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采葛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侯白羽一缩再缩，侧躺在草床边缘，反手一掌将他糊开：“烦死了！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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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采葛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侯白羽一缩再缩，侧躺在草床边缘，反手一掌将他糊开：“烦死了！你闭嘴！”

他腰酸到昨晚，很早就睡了，哪比得上叶采葛翻来覆去到半夜，还能天一亮就转醒，神清气爽的：“好吧，那我不说话。”

安静了不到半刻，又开始“白羽”“白羽”地轻声叫起来，见他睁眼，便忍不住露出计获事足的笑容，像个小捣蛋鬼，只要勾来一点微愠的注目，就能欢喜到生出翅膀，得意洋洋地扑扇两下：“果子不够了。”

侯白羽被盯得发恼，用身上盖的外袍将叶采葛兜头蒙住，自己穿了衣服，匆匆忙忙出洞口道：“昨天怎么不说？待着别动，等我回来！”

叶采葛跟上前道：“昨天太高兴，忘了数。哎，你又生气，我陪你摘还不行么？以后每天都陪你摘。”

“两个人出去，谁守山洞？”

叶采葛奇道：“这么小的山洞还要守？只要你不把我锁在里面，我保证谁也不稀罕动它。别人新婚燕尔都是整天整天黏在一起，你不亲近我就算了，还不许我粘……”

“谁跟你新婚燕尔！”

侯白羽这次真的跳了起来，飞起一脚踹去。在崖下过惯糊涂日子，他都忘了叶采葛身手有多快，轻轻一闪，就在自己身边立定，道：“你都跟我好了，我不随随便便给你打了。”

侯白羽：“……呵。我想打就打！”

叶采葛指着他再次横在半空的腿道：“那也要说清楚，凭什么打我？”

“凭我！凭！”

侯白羽卡壳两次，收起架势，竟然无言以对。叶采葛领先走出一段，才道：“因为你害臊咯。”

他转身去牵侯白羽的手：“不过我可真想粘着你。一辈子都粘着你。”

千不怕万不怕，就怕肉麻话发自肺腑，叶采葛终于把自己也说得不好意思，屈指在侯白羽手心挠了几下，还要提防他恼羞成怒，一拳将自己捶到石壁上去。相比之下，侯白羽反而更加淡定，缓缓道：“话别说得太满。”

叶采葛道：“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侯白羽道：“你赌什么气？你才多大，认识我多久就说一辈子？要是脑子一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万一谁当了真，将来明明过腻了，还得被当初说过的漂亮话拘着，摘都摘不干净。”

言尽于此，叶采葛如果再听不出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味，就枉费他缠了侯白羽这么久，鬼知道褚裁文干过什么天打雷劈的事情，连自己的可信度都跟着消减。他噘了噘嘴，道：“你也就爱扫我的兴，换别人早气死了。”

侯白羽道：“不行？”

“行行行。你说什么我都爱听，”叶采葛站定在一块凸出的石壁下，向上指着几株草药：“我去摘，等我。”

草药长在两丈开外，岩上只有一根藤条容易攀附，侯白羽摊开双臂，以防他踩空坠下，嘴上说：“几根破草，摘它干嘛？”

叶采葛正下到一半，“哎哟”一声，装作从石壁上踩空，结结实实落在侯白羽怀里，抱着人左摇右晃道：“有个体己人疼真好，比做神仙还开心！我以前日子都怎么过的呀？”

侯白羽：“胡说八道，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叶采葛道：“我就要说。如果高兴了还要憋着想前想后，那可太没意思！白羽，你可真好，我连你骂我的时候都喜欢。”

侯白羽道：“你脑子摔坏了？这么喜欢被骂，我就成全你。”

叶采葛笑道：“请侯堂主赐教。”

然而侯白羽平日嫌弃叶采葛太多次，一路赶回山洞，依旧想不出新的埋汰话，回过神来，叶采葛已经吃饱喝足，头枕双臂，优哉游哉翘起一条腿。

两人在崖下过得久了，叶采葛彻底不与他见外，放飞自我，面不改色，躺了不一会儿，就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打呵欠，嘴巴张到一半，才发现侯白羽面带鄙夷地盯着自己，立即收声。

侯白羽道：“丑。”

叶采葛：“……”

一遍不够，侯白羽又用一模一样的语气鄙夷道：“不像样。”

叶采葛只好正坐到他身边：“不要这样嘛。都说人跟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才放得开，光鲜亮丽都是端架子给外人看的。你不知道，很多人看起来正经八百，其实在家连衣服都不好好穿。我呢，我最丑就这个样子，不会更丑了。苍天为证！”

侯白羽道：“你要是连衣服都不好好穿，我早就……”

“把我沉尸河底了，”叶采葛道：“我猜你小的时候，家里肯定请过很多先生，一个专教仪表，一个专教礼数，还有一堆教谈吐，教兵法，教作诗的……不对呀，照你的眼光，你骂我的时候也很不像样！”

他本意是调侃侯白羽死板，谁知侯白羽沉默片刻，道：“是啊，差不多是这样。骂人的毛病是我在军营学的，改不了。”

叶采葛讶然道：“你家排场这么大，一般人肯定惹不起，怎么会戴过罪？”

侯白羽道：“你知不知道前朝的侯将军？”

叶采葛终于意识到侯家并非等闲之家，所谓“戴罪”也绝不寻常，道：“你是陈国公后人？”

侯白羽点头道：“我是玄孙，不过曾祖是庶出，和宗子已经不在一家。”

侯将军的儿子，人称小陈公的，早在五六年前就因谋反伏诛了，将门盛极而衰，连叶采葛隐居的父母都有所耳闻，叶采葛即使年少，也能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出长安的腥风血雨。故事主角永远是皇帝、太子和小陈公，至于侯府各脉，不过用“遭殃”二字带过。叶采葛道：“你家已经出立小宗，也要被连坐吗？”

侯白羽道：“要。我父亲立过功，所以免了死罪，只是抄家。京城的事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宰相都可以天天换，像我们这种小宗家，抄就抄了，不稀奇。”

叶采葛道：“伯父是不是那时候生了大病？”

“真聪明，”侯白羽顿了顿：“你家呢？你从来不提自己的事。”

叶采葛猜不出他吃过多少苦，既然本人宁愿转移话题，不妨遂他心意，答道：“我父母是打铁的，说好听点，叫铸剑师，但是从来没打出什么出名的武器。我十岁以前跟他们住在马嵬驿的小村子里，突然有一天，家里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他挠着头，苦恼道：“其实得罪人是我猜的，也许是他们的眼睛不好，后来已经没有办法铸剑，所以带我回山庄隐居，两年前才放我出山。”

侯白羽道：“他们的眼睛还好吗？”

叶采葛道：“还好还好，还能认出儿子的脸。不过读书很吃力，我有一次想去长安，他们还说地图看多了眼睛痛，最后托朋友带我去的。”

侯白羽道：“嗯？什么时候？”

叶采葛笑道：“六年前。那次我运气特别好，赶上太子大婚，长安城三天没有宵禁。”

“运气最好的一次，我和朋友到酒馆吃饭，被人包了全场的酒水，据说是四个身家显赫的小公子，你住在长安，一定知道他们的名号，叫‘怀远四少’，”他想起许多细节，突然笑得前仰后合，道：“我朋友很嫉妒这个名头，也想弄一派什么什么四少出来，但是根本找不到人搭伙。第二天，他喝多了，跑到西市拉着三个胡姬跳舞，我问他在搞什么鬼，他说，‘就算做不成四少，我也要组个四美’，哈哈哈哈……”

他一边回忆醉汉笨拙的口音，一边模仿，力图将侯白羽逗笑，回身一看，侯白羽却将脸埋在双手中，指缝间露着涨得通红的皮肤，看似在笑，又仿佛极其无奈，言语间底气甚是不足：“叶采葛，别说了……”

比侯家更显赫的王公贵族，并不会闲来无事到东市游乐，因此在平民眼里，怀远四少已经是顶天的皇亲国戚。他们当年不免因为这一点虚名自矜，靠金钱权势堆起来的热闹，亦不免在变故之后鸟兽四散，不出几月，又换几个同样年少无知的四少四美接上。一段张扬愚蠢的过去忽然被叶采葛提起，侯白羽实在无法不觉得羞耻。

叶采葛在“啊！”的一声恍悟后，鬼使神差地扯开他一只手，露出几乎印上五根指印的脸颊，盯了许久，迷迷糊糊道：“坏了坏了，我怎么还能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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