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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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数个午夜他们被召唤至黑暗的房间轮流侍奉那位神秘的主人，美丽阴沉的迪奥·布兰度。

他们像蜈蚣一样绕着迪奥纤细的腰肢，舔弄神祇冰凉苍白的皮肤如同阴冷湿滑的沼泽。有时他们轮流成为容器，盛放着主满溢的癫狂欲望，毒钩刺进他们惊悸空洞的灵魂。神高高在上的吟哦如同神谕，无比强大又无比脆弱，含泪的眼角像一湾残月，他们又沉默着垂首一同进入神的身体。分不清是谁的体液混合着滴落，沾湿金色的圣柜，神凋萎的那一瞬间如坟墓爬出的阴森腐烂的骸骨。

摧折的风夜夜吹拂苦涩的雪和月亮。迪奥·布兰度出神地抚摸着自己的身躯望向远方，像在等待着什么降临，他们看不分明为何神明也受未知的命运所制，只顺从地将前额放入他手掌。迪奥如密扇般闪烁的眼帘垂下，手指划过花京院的发丝。红发少年抬头，闪着光的热泪滚滚涌出，洒入波鲁那雷夫的眼中，阴郁而空虚。在迪奥折磨花京院的时候他散乱着银发慵懒地垂立在侧，凝视着花京院的怀腹被搅弄得一篇零乱。花京院微微鼓胀的下腹让他产生了错觉，恶魔之子也许就蛰伏在眼前之人的体内，将要破土而出。

随后主人向波鲁那雷夫伸出手，大块头伏落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柔软。新鲜腥浊的乳白浸湿他的长发，花京院大汗淋漓，伸出手捋他额前缓缓僵硬的发丝。波鲁那雷夫伏下身吞咽着主不知疲倦的隆起，左手搭落在旁碰到柔软的地方，是方才肖想花京院孕育生命的所在。他触到了湖水，湖的上空是绚丽洁白的云影。水中有水仙向他招手，花儿如被迪奥吸干生命的女人僵死的小手。那些手随他们沉吟起伏的呻吟摇曳不定，浸入忧郁的梦中，湖底传来忧伤的低语。他们将自己的全部献祭给面前的神，迪奥是甜蜜的痛苦之母。

他们已忘却了大部分的记忆。在这个朽物堆积的城堡，他们面对着一无所有空白的彼此像是被灼烧过的荒原。有时波鲁那雷夫会做梦，蓝色的风信子照常绽放，花影中浮现一张难言的面孔——垂死的少女——逐渐消失在朦胧的小径深处，在他额头留下冰凉的祷告和吻。死去的羔羊躺在他脚下，血迹溅上苍白朽坏的少女大理石雕像。有时他梦见银色的胳膊在与无脸之人的战斗中轰鸣如雷暴，痛苦的死亡。他又醒来，四周熹微的寂静中只有花京院睁着绿宝石般的眼望着他。花京院告诉他自己没有梦，梦中干净得像个深不见底没有回声的悬崖，他和他的替身一样美。

漫长的白昼里主并不使唤他们做什么。他们毫不怀疑，在他们第一次在迪奥不在场时进入对方身体的那个晦暗墙角，神早已看见这一切，却依然沉默不语。在夜晚迪奥命令他们在狭小的箱中交尾，他们在迪奥的注视下缠绕在一起，浓黑的夜色中湖面闪着银光，他们仿佛藏身于将沉轮船上的一口棺中随着风漂流在深海。迪奥蜷缩在高脚椅上，看着花京院和波鲁那雷夫喃喃地在他面前手足交叠如蛇，不知缠绵着在海中流浪了多少年。他越过他们看见了自己，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后‍‌‎‎穴‌‍搅动着，黏液滴答沿着椅腿滑落在他们身旁。

新的往昔已经在某一天凝结成一朵畸形的玫瑰，他们在城堡里的每一日，时光漫不经心地划过这玫瑰的虚空。壮丽辉煌的夜，他们丢失了过往，在月光笼罩的土地上洒下种子，这个深藏于世界深处的隐秘处，城堡倾听着他们狂热的亲吻和拥抱。他们以身饲养黑暗之主，除了主他们只有彼此。于是又一次颤抖地吻上对方的后颈，像‍‍‎‌黑‍‌‍‎天‌‎‎鹅‌‍‎‌穿过闪烁的浪潮，他们缓缓地、凝重地挺直修长的脖颈，浪潮环涌城堡，朝朝暮暮。

花京院离开了城堡的那一天，主漫不经心地蛮力戳刺他的‍‎‍后‍‌‎‎穴‌‍，他和主凝望着相同的方向。主默许他跟随花京院的行踪。他随弯弯的小船飘过漆黑的湖泊，黑暗的水中窥见一张隐秘的面孔。晚了——他看见昔日的恋人欣喜地撩起银色的眼睑：蔷薇色的伤痕涌出淡色的烟，紫色瘟疫离开狰狞的身体，复活者涌出初生般甜美的歌声。花京院眼眸清澈望向那个为他拔除肉芽的陌生的高大男人。

暗夜中他的灯燃尽了，大地没有归还死者的尸体，那个朦胧的背影缓缓踱出他和迪奥的阴影，残缺地坠入山崩。他走进花京院梦中的悬崖小径，空洞的浓雾化成狂风向他袭来，他终于理解空虚是多么致命。他伸出银色手指高声叫喊花京院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声。花京院弃绝这副空白的躯壳而去，那个愚蠢的悲伤童话。王子抵达沉默的海边，被陆上的良人所救，他藏身在岩石后不敢上前，然后独自沉入严酷的沉沦的时辰。

难道也要用什么最珍贵的去换相逢的机会么？有人已在十字路口走散而他久久回望。花京院再也不会在昏暗中对他和神微笑，悲怆而凶恶地骑在他们身上颠簸，那张冶艳的面容被亲自遗弃。也许他将如飞蛾扑火般靠近曾经的爱人，花京院的新伙伴会把他当成敌人。伙伴，多么绝望的词！那鲜红的火苗曾经跳动在他的手心。他仍止不住幻想在穿廊暗处与花京院的重逢，逝去的面孔有一瞬间又浮现在那张脸上，花京院照常抚上他的手臂，滚烫的虔诚，紫色的‎‍‎欲‍‌‎‌火‎‍‌‎‌，熟悉的汗珠沁出冰凉的前额。

他更害怕拯救，那意味着彻底的遗忘。属于他们的湖泊镜片逐渐失明，无人知晓他们曾与神拥抱，他们曾是恋人，包括他们自己。除了神。他低头，看见胸膛已经被自己的手掌撕裂，除了那短暂记忆凝结成的畸形的玫瑰，他两手空空，唯有一身疲倦。他又一次回到暮沉沉的城堡。

白银乐章沉坠在墙垣，哀悼他那只癫狂而随风而逝的死兽。身后紫色的手臂如梦爬上他的身体，在神明昏暗的怀抱中颤栗时，身后扭曲的桦树随风呻吟。神从哪一刻起变得落寞了呢？那几天他常去花园，有时神在伤逝的傍晚从背后抱他，在那个曾经纵情的房间外，他们在这里度过一阵被遗忘的岁月。波鲁那雷夫被用得疼痛难忍时会一口咬上神的肩头那颗紫色的星，那里还有一圈疤痕，也许是神的印记，他小心翼翼避开不敢亵渎。夜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全然地覆盖在他身上，神在‎‍‍强‍‌‌暴‍‎‍中认出了自己的面容。

潮来时神喃喃自语，没有谁爱过神。你也一样。

于是他明白，终有一天他也会离开，神会放他离开。

‌‌‎‍淫‌‍‎‎乱‎‌‍‍摧毁了凡人，遗忘摧毁了神。

漫长的岁月中神独自保留本该消散的记忆。神将要对他说，那么你去吧。他便会听话地抓起空空的行囊，奔向花京院，去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迪奥，他的神，也将被他遗忘，永远留在城堡的黑夜。灯盏熄灭，光静静燃烧。

但恋人啊，在离开到来之前，你的银色骑士愈加温顺地忍受痛苦，在绿枝、黄昏和高洁的十字架前啜饮冰凉的泪珠。原来逃离地狱的路是冥王放俄耳甫斯离开的那一条，光明的门外被遗忘的乐园环绕，太阳、云彩、鲜花、湖水，你波光潋滟，宁静地在另一个怀抱中呼吸——他在朝你而来的路上忍不住回头。

于是他献身成为永恒的盐柱，更深地陷进这夜里，守着永不醒来的、死去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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