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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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开栅栏，杜迎就看见一位身着棉布裙的老人在给院子的花花草草浇水。称呼她为老人完完全全是因为她花白的头发，小小的一撮在最底端盘了个发髻，但是体态却看不半点年迈。

杜迎还没开口，老太太倒是先看见了他，“杜迎是吧？”她把水壶放到了一边，笑眯眯地朝杜迎走了过来。

本就紧张的杜迎更是出了一手的汗，他紧紧地攥住衣角僵直地楞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你杵在这儿干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向坤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没大没小。”老太太剜了向坤一眼，继续对杜迎说道：“先进屋吃饭吧，可能凉了我去给你俩热热。”

“走吧。”向坤站在杜迎的身后轻轻地说，他的手中抱着正是那束杜迎买的马蹄莲。

到了客厅，向母招呼杜迎坐下，转身就准备往厨房走。

向坤突然叫住了她，并把手里的花塞到了老太太怀里，“妈，这个你拿着。”

向母皱了皱眉，“拿给你孙阿姨，让她插花瓶里呀，还专门通知我一声献宝啊？”

“不是我送的，杜迎给您买的，我没跟他讲过。”说完向坤朝杜迎的方向看了看，此时的杜迎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眉头低垂无所事事地玩着拉链。向坤压低了声音笑道：“您别吓着他，我好不容易骗回来的。”

“出息。”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咋舌，“我都替你丢人。”

向母脸上带着笑意摇着头进了厨房，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男孩，不仅仅是因为向坤喜欢，向坤说他多好多好。有的时候一个人你会不会喜欢、能不能相处，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就可以判断，更有甚者一次照面，你就可以断定他合不合你眼缘。

孙阿姨听见了动静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沙发上坐着一个眼生的男孩，但她没有把目光过多的停留在杜迎的身上。孙阿姨接过向坤手里的花问道：“还是放林姐房间吧？”

向坤点了点头，林月娟也就是老太太，家里人很少直接喊她的名字，都是老太太老太太的叫着，只有比向母小上十多岁的孙阿姨习惯性地叫她林姐。

“你们喝点什么？我去泡一壶茶吧。”

“泡茶就不用了，冰箱里还有什么吗？”向坤想了想，杜迎大抵也不喜欢喝茶。自己倒是喝但谈不上多喜欢，咖啡比茶提神，水比茶解渴，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为什么要花那么久去沏一盏茶。

向坤的印象里身边真正喜欢喝茶的人不多，除了李雯静和老太太他就再也想不出别人了。每次聊到这事儿，老太太都会笑着直摇头不发表任何评论，只是说向坤欠火候。

自己欠火候吗？或许是吧。

“饮料应该是没有的，你也知道林姐平时不爱喝饮料，除了矿泉水就只剩下牛奶了。”

“嗯，知道了。”向坤点了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嘱托道：“下午如果出门的话，买点草莓吧。”

孙阿姨一口答应下来没说什么，心里却直犯嘀咕，老太太小儿子不是草莓过敏吗，老太太自己也不爱吃甜食啊。不过她很有分寸，没明说的事情从来不去过问，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向坤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又在厨房里找了个玻璃杯，拿到了杜迎的面前。

“爱喝什么？不过现在暂时有牛奶。”

杜迎端起面前的牛奶抿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散开，“不用麻烦了，就牛奶挺好的。”

“这怎么能叫麻烦呢？”向坤在杜迎旁边坐下，“我家里可是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不表态我就默认你跟我一起喝咖啡了。”

想到黑的深不见底的咖啡，杜迎的眉毛就攒成了一团。他本以为吃什么喝什么对自己来说都大差不差，不过经向坤一提点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有底线的，比如说黑咖啡就真的不行。

“等明天吧，我们可以去趟超市，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老太太没让杜迎等太久，没一会儿饭菜就被盛了上来，没有很隆重就是普普通通的两菜一汤。

她再次跟杜迎打了个招呼，有向坤在身边的杜迎不似先前那么紧张，他礼貌地跟向母问了句好。老太太似乎是看出了杜迎的害羞和局促，所以并没有在餐厅久，留更没有朝杜迎询问什么，只是懒懒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了个呵欠，“我有点困，先回屋里休息，就不陪你们吃饭了啊。”

“吃完饭东西就搁着吧，孙阿姨知道来收。下午你们应该还有安排吧，记得晚上回来吃饭就行。”向母看了眼向坤叮嘱道。

“知道了。”向坤摆了摆手示意老太太快去休息。

杜迎很喜欢这种氛围，从进门到现在阿姨只喊过两次他的名字，其余什么都没有多问。他没告诉向坤其实自己害怕被人刨根问底，那感觉不像是来拜访倒像是被审讯。

没来之前杜迎一直在脑海里盘算该怎么办，但阿姨比他想的更加善解人意。杜迎心细，他知道阿姨看出了自己的紧张不安，所以故意借口休息把更多的空间留给了自己。

包括阿姨与向坤之间的对话，都让杜迎有一种错觉，自己不是访客而是归人。

“向老师，你下午有事吗？”杜迎还是不习惯叫向坤的全名，‘老师’这个称谓从最开时的礼仪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习惯，在向坤多次纠正无果后，便任由杜迎这么叫了。反正不过是称谓而已，叫他向坤，叫他主人还是叫他向老师都是一样的。

“嗯，带你去个地方。”

正午的太阳已经慢慢地往西边偏了，树荫下吹着凉风，七月的夏天好像没有杜迎想象中的那么热。如果非要让他做个比喻，以往的夏天都是带着汗水的白背心，黏在身上沾着污渍，但是今年的夏天更像是冰可乐，扑哧扑哧地冒着气泡，让人满足。

在杜迎吃到的第一口菜时，他的鼻子就酸了，昨天心里的疑惑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为什么会觉得向坤做的饭带着一种熟悉感，因为现在嘴里的味道跟记忆中的重叠了。

蓝格子呀蓝格子，连衣裙呀连衣裙……

杜迎连说了几句抱歉便径直地走向了卫生间，他锁上门蹲靠在门背后，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但是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

短暂的难过后，幸福感将他包围。自己以前跟向坤说的话，他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向坤对他太好，好到杜迎觉得自己不配。

他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矫情的难过消化在了肚子里。杜迎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手清水洗了洗脸，又抽了几张纸巾把脸上挂的水珠擦干。

吃过饭已经是三点多，杜迎站在院里等着向坤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他仔细地观察着阿姨养的花花草草，虽然自己能准确叫出名字的不多，但是每一株都那么的惹人怜爱。它们或近或远的挨在一起，有的头顶开了出小花，有的叶子绿得发亮。

‘生命力’这三个字突然钻进杜迎的脑海，他突然想到了放在家里的杜小绿，走之前他特意问过李雯静要不要把它带上。李雯静笑着摇了摇头，“你太小看绿萝了，别把它放在窗台下暴晒就好了，安心地走吧。”

它们都是可爱的，但只有家里的那盆杜小绿对自己来说是独一无二的，自己给他施过肥，浇过水，陪它晒过太阳，看见它从营养不良的‌‍‎‎黄‌‌‎色‌‍‎‌‎变成生机勃勃的绿色。

向坤的鸣笛声打断了杜迎的思考，他坐上车，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陌生变成熟悉，最终向坤的停在了一栋老式单元楼下——杜迎曾经的家。

杜迎有些意外向坤会带自己过来，他用钥匙开了门，里面的装横十几年如一日不曾改变。自己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屋里的家具蒙着灰，好像是在谴责这里的主人走了之后就再也不曾拜访。

不大的房子，每一处角落都掩埋着杜迎太多的记忆，它们就像是碎掉的玻璃，自己品不出一点甜。但是站在自己背后的人把玻璃捡了起来，替他装在梦幻的盒子里，告诉他这些都是从天上坠落的星星。

杜迎本以为自己不会想踏足这里半步，但是走进门的一瞬间，一个古怪的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从空气中传来了炒菜的香气，不知道是哪家人把辣椒和花椒扔进了锅里，浸着滚烫的热油翻炒，炒出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从窗户外面传来了下课的铃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骚动，高三生大概是放学了。

吵闹的吆喝声、交谈声把这栋老实居民楼淹没，里里外外一副市井气息。杜迎甚至又看见了坐在树荫下，穿着白背心，晃着蒲扇，露出肚皮的那个输了棋的老大爷，骂骂咧咧地起身，拿上棋盘上的钥匙嚷嚷着：“不来了不来了，我要去校门口接我孙孙放学了。”

差不多自己生命里的前二十年都在这里度过的，他想把生命中的后二十年也在这里消磨，和身旁的那个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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