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宁的家，在赵家庄北头的那颗大榕树下。

安宁默了默神，堆着平板车，绕开大柳树，走进村民王向前家推销农具。

“我家里锄头坏了，可用今年新出的早稻米换吗？”王向前媳妇笑眯眯的，极具亲和力。

安宁不忍拒绝，笑道，“婶婶，这种锄头价不低，得不少好稻米呢！”

“能换两把锄头吗？”

王家大婶拎出来一个布兜，足足有二十五六斤，“这是今年新稻米磨的，好吃得很呢！”

“要得！”安宁眼睛一亮。

这一季的早稻米，她还没吃过呢。

“那，就是成了！”

大婶将布兜放在平板车上，顺手拿起两把锄头晃一晃，立时笑容满面，“庄稼人种地干活，不能缺这玩意。”

“哎，……大婶，您家就只有大米吗？”

丁芳有些急。一把锄头好几块钱呢，二十几斤大米的价钱，可比两把锄头差远了。

“拿回卖给镇上的矿里的尝个新鲜！”王家婶婶嗔怪道，“人家不知道咋好呐，你还嫌弃不成？”

大婶脸色焦虑起来，皱巴巴的脸褶子更多了。

“王婶说得对！”

安宁笑吟吟接过话，“这是今年的新大米，上哪找这样的好事？城里人能买到这样好的新米，还不欢喜得什么似的。”

“嗯嗯，这还差不多……还是安宁会说话。”大婶笑嘻嘻地拎两把锄头进了屋。她眼光老道，拿走的锄头，质量上乘、价格更好。

“安安，拿这么多米咋办呢？”

丁芳心里着急，一是担心她吃亏，二是要自己卖米，安宁会更受累。

“新大米呢，……咱自己留着吃吧！”安宁嫣然一笑，用绳子将兜子绑紧，放在平板车最下端。

“啊！这也太奢侈了吧？”丁芳不由愕然。

新米比陈米贵许多，谭淑芬精打细算不舍得买来吃。

“我在你家白吃白喝不少，也该适当表现一二，”安宁不以为意地笑着，“回去后，将这袋大米拎回去，我也好趁机去你家打打牙祭！”

“吃个饭而已，也不能胡乱挥霍吧！”丁芳白了她一眼，留着吃怕是玩笑话啦。“你挣了点点钱，别学人家摆谱！你就是啥也不买，我家会差你那点米粮？”

“差不差，是你家的事！拿点东西，是我的心意。”

安宁笑一笑，推车往前走，这种米价高无市，除非降低价格卖，不然真不知谁会买。

安宁不理会丁芳。

她压根没打算卖，本就打算回去送给丁家，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又走了几家农户，换了足够量的山货，平板车上的山货堆成了尖，两个姑娘都觉数量足够了。

“安安，你也好久没回家了，”丁芳望了望她，催促道，“时间还来得及，回家看看吧！”

安宁朝大榕树方向望一眼，迟疑道，“天不早了，……要不，我改天再回家瞧？”

安宁本能对赵秀娥抵触的，这会回去，她心里是抵触的，莫名有些不踏实。

“都到了家门口了，没理由不回家的，”丁芳鼓励她，“不回家看，心里不挂念？”

“那好，你在这等我，”安宁将平板车固定好，嘱咐着丁芳，“车上堆满了货，你可别走太远！我回家瞅一眼就回的！”

“行！”

丁芳认真地点头。她若不回，丁芳自己没法将这车山货拉回去。

“你快去快回噢！”

“好，我就看一眼，”安宁连跑带颠地朝大柳树放向走去。

用不了几分钟，安宁就来到了大榕树附近。

远远的，她就听到从赵家院里传来了噪杂声，伴随着各种尖锐的喊声和女人隐约的啜泣声。

赵家破破烂烂的、窄的不能再窄的院子，出现在她眼前。

不同于别人家的静谧，她家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安宁感觉不妙，心里一急，不由加快了脚步。

“安宁，回来了？”

安宁刚走到赵家破旧的柴门前，邻家大婶从赵家院里走出，看到安宁不觉一怔，急急说道，“快进去看看，家里出事了！”

安宁预感不妙，忙问，“大婶，我家咋的了？”

“我……不太清楚，……你妈……她寻死觅活的……都没人劝得了！”

赵秀娥在赵庄是响当当的泼辣，能让赵秀娥寻死觅活的可不是小事。

安宁一震，心里莫名急躁起来，越过邻家大婶进了柴门。

“哎呀呀，没法活了……，”赵秀娥坐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扯着嗓子干嚎，“我的钱……全没了！不活了，我不活了！”

钱？……什么钱没了？

安宁心口一滞。

不会是……？

“六千元哇！天杀的！”

安宁心里咯噔一下，冲过去问，“妈，那钱你没存银行？或者，农合社？”

“我干嘛把那许多钱交给人家管？”

赵秀娥袖子一撸，擦了一把鼻涕，“人要是贪了、跑了……我……我找谁去？”

“有法律约束的，谁会贪图你这点钱！进去一回，不值得！”安宁没好气地接一句，耐着性子问，“你自己放得好好的，又怎会没的？”

“我放在里屋的储蓄罐里，……然后，就找不到了！”

“大壮娘，你真的有这么多钱啊？”

农村人有六千元，算得上小万元户了，村长持怀疑的态度，“整整六千块钱！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大壮娘真要有六千块钱早，你拿出来得瑟了，怎能不会让人知道？”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一高个男人夏唬道，“咱村委会的干部都被你忽悠到这，不就想整个特殊照顾？但，你也不能歪曲捏造事实，妨碍村委会办公！老实说，你到底想干嘛？”

“村长，我没撒谎，我真丢了六千块钱！”赵秀娥泪眼婆娑，抽噎着，“这钱，是高町矿的补偿款，我那死鬼男人用命换来的！嗷嗷啊，……我不活了，不要活了！”

院子里的人瞬间静了下来。

“大壮娘又在说瞎话！赵良一个临时工，怎能领到这么多钱？”有人小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