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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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初的身份决定了他一年到头不会有太多空闲的时候,他知道白也待在家里会无聊,也会尽量挤出时间陪白也到周边行星上玩,但他不敢放白也一个人出去。
就像是丢过一次玩具的孩子,再拿到后紧紧捏着不愿松手——直觉告诉他松手了肯定会丢,不可能幸运地捡回第二次。
墨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他现在巴不得把白也变小了揣在兜里,栓个小绳在自己尾指上随身带着。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白也提出想跟着他去一起去训练时,墨初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不会牵涉到什么机密,还能看着白也,划算的买卖。
白也对机甲模拟驾驶舱和真正的驾驶舱都不陌生,他曾经也是成绩断层式第一的天之骄子。六岁就开始在模拟舱里学习如何操作,十四岁跟着军队一同训练,驾驶机甲于他而言如臂使指,好像天生就该驰骋于星海之间。
不过现在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墨初躺进模拟舱,舱盖合拢,一旁的屏幕上显示着模拟出的场景和敌人,像是某种游戏的画面。
和机甲进行精神链接前,链接在后颈处的皮肤电极会对大脑和脊椎进行一定程度的电刺激使精神力活化,对于正常人来说只会有些眩晕,但对白也来说就几乎致命。
白也本身也没抱其他的心思,诸如使坏添堵窃取机密之类,风险太大难度太高。他只是想来看看自己曾经的梦想,像折了翅膀囚在笼里的金丝雀隔着玻璃仰望蓝天。
事实上待在家里和坐在这里的无聊程度半斤八两,白也盯着屏幕上快速转动的视角出神,没一会就因为恶心而移开了视线。手垂在身侧,一下下按着放空了燃料的防风打火机。
那玩意也算是个古董,褚渊给的。白也照着资料鼓鼓捣捣把它恢复成了能用的模样,用来点烟。
不过墨初现在不让他抽了,还放空了里面好不容易搞到的油。
白也带了自己用来作图的终端,但他现在完全没有动脑子的欲望,只是机械式地按着那个打火机。
陶瓷片相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无聊时回忆过去或许是人类的通病,大概因为濒死这种事实在刻骨铭心。白也热衷于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揭开自己的伤疤,近乎自虐地摩挲那些染血蒙尘的回忆,汲取着疼痛中滋生的快意。
没办法,他知道自己精神不太正常。
专属于戚不常的第一台机甲是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墨初送的。机甲这东西有军用也有民用,用作礼物的那台是竞速型,银白色的涂装,看起来轻盈而冷锐,如同划破星空的利刃。
虽然它不久之后就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所用的棺材。
以试赛为由将戚不常骗上做好手脚的空间站,一边替他系好安全带一边介绍规则,然后在他兴致勃勃校准仪表的时候用装饰用却不知何时开了刃的佩剑一击致命,再引爆空间站里准备好的炸药抹除一切痕迹。事后便是复杂的栽赃陷害,将戚不常的死归结于意外。
前期准备不算容易,但真正实施起来却简单。毕竟那是戚不常,是众人口中的天才也是一张白纸似的小孩,是被人捧在手心的玻璃小鸟。
精致到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晶莹剔透不掺一丝污渍,但是一摔就碎。
白也不知道那时的他落在墨初眼里该有多可笑,他甚至没想着恨,只觉得难以置信。
此刻的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也托腮出神间腕上的终端突然开始振动,是和褚渊约好的频率,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只能暂时躲进卫生间隔间看消息。
那人的讯息向来开门见山,内容也总是白也最不爱看的那一类。
「计划有变,你赶在庆典前找机会离开赫尔卡星。」
庆典就在两个月后,是帝国最重要的节日。提前这么早准备,天知道褚渊又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破事。白也轻轻啧了一声,他那个原先要执行几年的任务才开始了半年多。
「先前说好的任务完成了会放我走。」
这次褚渊的回复倒是很快。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先回来。
「噢,最好把墨初也绑回来,我知道你和他同居好几个月了。」
看前半句时还以为那人突发奇想发善心,收到后半句才确定对面确实是褚渊。
他总能精妙地把一个人的能力榨得一滴不剩。
白也能猜到褚渊送自己来赫尔卡星学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没想到他胃口那么大,居然试图借自己的手绑架皇储。这比老老实实读书难了不知道多少,但他发出的的「做不到。」却并未得到回复。
……就知道会这样。
聊天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白也把界面关闭出了隔间,顺手洗了把脸,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的脸了,镜子对他而言和情趣用品没什么区别,用来映出他消瘦却潮红的脸和一塌糊涂的下身。
依旧是银白色的长发和苍白的肌肤,虹膜的颜色也浅,日光照耀下浮着一层清透的金。伸手捏了捏脸颊,似乎胖了些,隐隐能窥见肌肤下透出的健康的血色。
墨初确实把他养得很好,好到但凡有一丝冰释前嫌的可能,白也或许都愿意留在他身边。不过他只是精神力受损,脑子还算清醒。
墨初这次没在模拟舱里待太久,舱盖弹开时白也正坐在一边托着下巴出神。脸颊上的软肉堆在掌心,眼神看起来呆滞而茫然,有些可爱。听见声音后那双眼睛恢复了神采锁在自己身上,让墨初心底生发出一丝隐蔽的欢欣,像是看见家养的猫第一次在下班后跑来迎接自己。
墨初当真从这其中咂摸出一丝虚幻的幸福意味,即便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人类面对声音自然的条件反射。
他起身把白也揽进怀里,如亲昵的恋人般拨开额前的发落下浅浅一吻,语调依旧甜得腻人:“等累了吗?”
白也摇头。
他向来很擅长等待,在“赤鲨”上寂静无声又漆黑一片的舱室里独自躺在床上,视觉听觉都被剥夺。身上一丝不挂,空气微凉,掌心下的布料柔软而顺滑,舱壁和手腕脚腕上的镣铐则冷硬,硌得肌肤发痛。
动不了、看不见、听不着。于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镇静被隐约间听见的骨骼摩擦声和血液流动声冲散,难辨来源的恐慌自虚无中生发将人包裹,如某种深渊生物的触手黏腻湿滑。挣扎、哭泣,然后将打开舱门逆着光走进来的人奉若神明——
褚渊所谓的“服从度训练”,即便他此前根本没有反抗过。
白也情绪向来过分内敛,墨初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只是和他厮磨片刻,长发绕在指尖,凑到唇畔轻触。
“难得出门,晚饭在外面吃好不好?”
白也没吭声,墨初也就当他默认。飞行器停在戚不常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馆前,墨初出发时和老板预约过,今夜这里接待的客人只有他们二人。
店内的一切依旧是白也熟悉的模样。干净温馨的装潢,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总是笑意盈盈的、做饭很好吃的老板——对方在看见白也的脸时略微怔愣了一下。
难免。事实上认识戚不常的人并不多,当年很多人为他意外身亡扼腕,但也仅仅只是瞥过两天黑白照片。老板微妙的眼神一闪而逝,大概是把白也当成了戚不常的替身。
墨初撑着头问白也想吃什么,在得到沉默作回复也不生气,很有耐心地一道菜一道菜报,都是戚不常曾经爱吃的东西。
落在白也耳中却只觉得烦。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都行,你挑。”
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都像一潭死水,只有提及过去才能击碎平静溅起涟漪。
墨初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垂眸乖乖应了一声,挑了几道他们曾经都很喜欢的菜。老板颇有眼力见地躲进后厨,只余他们二人在桌前沉默对坐。
耷拉着眼皮的皇储看起来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睫羽在他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想到褚渊那个相当无理的附加任务,白也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去捏墨初的脸,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在想办法让我开心。”
被原谅了的小狗抬起眼,不存在的尾巴似乎都摇了起来。他牵起白也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
“对不起,你别生气。”
白也强忍着顺势抽墨初一巴掌的欲望,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的侧颊安抚,心里想的却是无论如何还有两个月就解脱了。
这顿饭最终还是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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