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正文-----
毫无收获。
津田躺在床上,重新翻看《美食家的夜晚颂歌》。书本的内容仍然是狂乱的絮语和法则。这一周内他走访了警察局、医院、气象中心,甚至是安海元纪的家,询问有关于黑泽隼人与奇异的双重圆月的问题。无一例外,对于前者,他获得了一系列问询:他在哪里?您与黑泽的关系是?您对他犯下的恶性有过了解吗?而对于后者,所有人都步调一致地无视了这个问题,仿佛他被一个透明的屏障锁住,即使是声音都难以传出。
真是头疼啊,他不希望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最亲近的朋友。自己果然太没用了,连果断上前质问的勇气都没有——他真的能够阻止黑泽吗?一切都拯救不了吧。漫无边际的无力感涌入心间。他想起不久前送来的报纸,二十一人。二十一人因黑泽而死,他们本该也拥有平静的生活,却被黑泽用那样鄙夷的、残忍的方式中断了生命。津田回想起黑泽的眼神,这令他愤怒。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行为,一定要找到真相。但是告诉警方——这里的疑点太多,他不能贸然供出黑泽,否则如果草草结案,事实将被永远埋葬。这件事情只有他能够解决。他的直觉说。在混乱的感知和心情中,他的理智向他指明道路。月亮,自从第二轮月亮出现后,世界似乎便一天又一天地诡异起来,记忆、疼痛、时刻不停的混沌与扭曲,也许是今日——
——和黑泽约定的、共同出行的日子。就能结束吗?
但是黑泽是否前来赴约,都是一个未知数。津田叹了口气。他记得那天晚上,在临别时,黑泽严肃地说:“津田,要拜托你一件事。在一周之后,我来接你之前,请不要再来找我了。”
“会给你带来困扰吗?我还是麻烦你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津田。不要再对我小心翼翼了。”黑泽没有再靠近他,他的眼神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对不起。最应该小心翼翼的人,是我才对。”
做贼心虚?并不是那样。他当时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道歉,为了什么而悲伤,津田始终没有想清楚。他把书本放在床上,皱着眉站起身。门铃声恰如其分地响起。他紧张地捏紧了门把手,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门。难以言说此刻他对于黑泽的心情,黑泽穿着黑风衣,戴着棒球帽,有些疲倦地朝他笑。
“走吧。”他说。
黑泽帮他一起将行李抬入后备箱,坐到车里后,才放心地摘下帽子。后座上放了一个不大的便携式收音机,看起来早就不再新洁了。津田坐在副驾驶位上,他没有勇气面对黑泽,眼睛看向窗外,直至往日熟悉的房屋街道不断地向后退去,方方惊觉这一趟旅行已经开始了。命运的齿轮一直在运转,他们即将要奔赴终焉与起点。冬季的工作日,路上并无太多行人和车辆。他摇下车窗,凉风吹入,津田在寒冷中找回了清醒的感觉。
“可能有些远,毕竟在郊外。”黑泽今天格外地少话,“要听歌吗?”
“好。”津田漫不经心地回答他。
黑泽摁下车载音乐播放器。被听到一半的歌继续播放。《Fly Me to the Moon》,歌手声音温厚,炉里捂暖的橘子。津田莫名其妙地联想。黑泽在大学时曾经干过这种事,把暖融融的甜橘递给感冒的他,说着“吃了会舒服很多”这样的话。黑泽一直是一个友善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存在着非做不可的理由。Why,那个最重要的原因足以导向结果。津田在车辆摇晃间昏昏沉沉地推理着。他偷偷瞥一眼黑泽,他正在专注地目视前方。伴随着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与柔软的靠枕,在多日积累的疲惫下,他的意识缓缓沉入一片柔和的暖意中,没有风雪与嘈杂,没有多余的月亮,只有黑泽自始至终的陪伴。说来不可思议,纵然是现今,他依然无法将黑泽当做杀人犯,或说敌人——从灵魂的里处,他因他而感到安心。他为此而感到羞愧和良心的不安,但他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知觉。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
“In other words,”
“I love…”
黑泽好像用了单曲循环。欲盖弥彰地。模糊的歌声被截断。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感到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触碰。黑泽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津田……津田?我们到了。”
“唔……?”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弹起身,“哦、哦。刚刚睡着了,抱歉。”
“这种事情上面不用说对不起啦。就像我们很疏远一样。”黑泽笑了笑,“你的厚衣服都在后面吧?我帮你拿过来。”
“啊、好,好。”
下车的时间已然是中午,黑泽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就着温水咬下。穿好橘黄色的登山服,黑泽把登山杖递给他,拎起收音机。津田这时候才发现他并没有携带任何滑雪装备,甚至没有带其余行李,外面仅仅套着一件在大雪中显得极其单薄的黑色风衣,站在他身前,面对着皑皑风雪。津田握紧登山杖,他要拯救黑泽。就在这里。
“走吧。”黑泽向他招招手。
“走吧。”津田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路登山,对黑泽来说不算艰辛的历程。津田费劲地跟在他身后,蓦然又闪回出从未经历过却分明属于他的记忆。他的书包里装着不算厚重的资料和档案,外套内侧放着一本笔记本与钢笔,被体温摩擦生暖。他的脖子上挂着数码相机,口袋中还有一部应急手机,气喘吁吁地朝眼前的黑泽呼喊,再等等我吧。黑泽停下来,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雨伞般的奇怪装置。没办法,这次的任务的确辛苦你了。他伸出手,把他拉上峭壁。
“黑泽。”他叫住他,“对于你,我是什么呢?”
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悲伤,你对我的关心,只是出于负罪感吗?
“你是我的朋友。”黑泽无需思考地答道,“你是一个很重要的、很特别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津田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黑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让我做不到指责你,全副身心地信赖你,让我丧失了勇敢和信心,甘愿做一个怯懦的胆小鬼。已经陷在蛛网中,难以动弹了。软绵的白丝包裹着思想,明明应该害怕,却不知为何要燃起不甘的怒气。
他看见黑泽抓紧了收音机。下一秒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吗?他情不自禁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这座荒无人烟的雪山是最佳的藏尸地点,从山上掉下去,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自然会抹消犯罪的痕迹,清楚而了然。
但是黑泽没有做出反应。他的脚步迟疑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和我到一个地方。很快,你会什么都清楚了。”
津田咬了咬牙,跟上他的步伐。穿过高入云天的松林,踏上松软如毯席的雪层,雪覆盖下的泥土也许正在挣扎着孕育出新的枝条。时不时还能看见草与花。淡粉色在苍绿中点缀,花簇拥在枝条上,他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它们。
“百里香啊……”黑泽折下了其中一支,不由分说地走过来,插入津田外套的口袋中。
“有什么寓意吗?”
“……没有哦。”
花费了一个下午,他们攀上了一座不高的峰顶。能够看见不曾遮蔽的天空就足够了。目睹了无尽的白雪,没有戴上墨镜的眼睛此时却异常地清晰。天气很好,夕阳正在沉没,红色的巨日一分分落入白色的海洋中,远处的山脉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嶙峋的裸石在树丛中凸起,干涸的树影在秒钟的变化中摇晃。在太阳的对照下,落日下的世界显得渺小且遥远。津田拉住了黑泽的手,他的手指很冰冷,事到如今,他依旧想用体温来温暖他。黑泽摇了摇头,把一个圆柱状物体塞入他的掌心。一根白烛。这就是他想说的话吗?
津田没有发问。黑泽似乎很感激他的沉默,微微颔首后,他点燃了那支蜡烛,示意津田将它放在雪地中。他把收音机打开,津田看不懂他的调频,显示屏上闪动着井号四。没过多久,他便听见钢琴的声音。
“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
“……你……”
“津田,这是我最后想完成的事情了。听完这首歌吧。和我一起。”他郑重地请求道。
黑泽走远一步。隔着收音机,他们相望着,口袋与指尖是百里香的味道。钢琴的声音时急时缓,在雪山的回荡下,乐音是如此的空灵而飘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只属于他们的,月亮的歌声,只属于他的,黑泽的诉说。白烛上的火光摇曳,黑泽的手扫过光芒。所有的噪声彻底消散,纯白降临在他的心中。月亮存在着,无论一个或两个,月亮存在着。津田一时间感觉困惑,却不知从何说起。月亮才是真正的爱,是么?夜幕逐渐铺展,盖过余晖,盖过人间。他不想抬头,即使抓住了第二个月亮,他会错过黑泽。他不想错过黑泽,内心告诉他,要珍惜当下的每时每刻。记住黑泽,记住他的脸庞,记住他手指与拥抱的温度,记住他的目光。
月光曲是雪山送给火烛的密语。一切都要结束了。他无比笃定。
“津田,”黑泽说,“冬天会结束的。”
“我知道。”他说,“冬天会结束。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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