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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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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正文-----

总不能关自己一整晚的禁闭,李识微关上水龙头,穿过幽幽夜色,回到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切依旧被掩盖在昏黑之下,床上的被子卷起,云落的脑袋埋在被子与枕头之间,流过眼泪的痕迹看不真切,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种种都是一场离‍‌‎‌‍奇‎‌‎‍‌幻‌‍梦,只有胸腔中的心跳仍不平稳,泄露了无法回避的真相。

犹豫片刻,李识微轻手轻脚地坐回床边,躺回了床上。

黑夜里的时间格外漫长,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传入耳中,李识微毫无睡意。

云落睡得沉了,翻了个身,蹭进他的怀里。

从小就是这样,像小动物躲进巢穴,下意识地寻求温暖与依靠,李识微也早已习惯伸出手去,或轻轻拍背,或只是将人揽住,哄人安睡。

然而,此夜此时,李识微头一次觉得心口发紧,无法再有任何动作。

“老师拜拜。”

“嗯,路上小心。”

晨光熹微,草叶上的露水渐渐消逝,云落背起书包挥手道别,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李识微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缓缓放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流水潺潺,毫无波澜,可是李识微像被放大了五感,总觉得这平缓的流水之下,潜藏着细小的漩涡与不平的沙砾。

“云落?他最近表现挺好的。”班主任在电话里答道。

“反而是前段时间,也就两个星期前吧,有些不在状态,上课经常走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都打算和你聊聊他的情况了。”

“不过,不愧是好学生,没等我去说呢,自己就把心态调整过来了,最近像遇到了什么好事似的,比之前精神多了,要是这个状态能保持到高考,肯定没问题……”

班主任谈起自己的得意门生便滔滔不绝,李识微连连应和又道谢,终于挂断电话时,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轻松悠闲。

前段时间……不在状态……李识微默默捋着时间线,脑海中一幕幕浮现的,都是云落乖巧的、始终如一的笑脸。

他忽然有些心惊,又有些气闷——从什么时候开始,云落在他面前,戴起了面具?

到底是这副面具严丝合缝,云落只有在看不到他的时候才会摘下,还是他疏忽大意,盲目信任,错失了许多线索?

他正凝神反思,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云落探头探脑地走近,眼睛亮亮的,故作神秘道:“老师,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

“哦?我看看。”李识微假装忙于工作,拿起刚刚撂下的手机。

点开软件,弹出学生成绩,名次一栏赫然是一个金光闪闪的“1”,下面的各科成绩整整齐齐,挑不出一点劣势。

“这次是全市联考。”云落凑到他身边,补充道。

“那就是全市第一?这么厉害。”李识微转头看来,赞许的笑容发自内心,“想要什么奖励?”

其实每次考试都有奖励,或是一顿大餐,或是一场旅行,因为高三时间紧张,愿望清单已经排到了高考之后。

此刻,云落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反问李识微有什么建议,他似乎有些犹豫,只是看着对方。

李识微同样注视着他,两人脸上笑容未褪,看似融洽的对谈氛围,隐约有一瞬微妙的凝滞。

在李识微看出他眉目间的端倪之前,云落先一步移开了视线,略作思索后,又看了回来,目光中闪烁着期许,声音轻快——

“老师,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李识微顿了一下,嘴角依旧挂着笑意:“就这么简单?不狠狠坑我一笔?”

“嗯。”云落笃定地点头。

于是李识微从书桌前起身,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云落,张开双臂,将人抱入怀中。

云落的手指扣在他的背上,没给他一触即分的机会,脑袋深埋在他的胸前,没让他看见脸上的表情。

李识微穿着居家服,面料柔软,透出偏高的体温,云落克制住贴着脸颊蹭上一蹭的冲动,数着胸膛下一声追着一声的心跳,终于,在李识微开口之前,主动松开了双手。

“我回去写作业了。”云落离开的脚步有些快,留下这一句便消失在门后。

李识微站在原地,手臂都没完全收回,沉默无言。

高考一天天临近,这样的情形也愈发频繁。

云落像是失忆了,依旧毫无顾虑地抱着枕头出现在李识微的床边,不再有那一夜的越界之举,仅仅是依偎着入睡,似乎李识微真的具有安眠的功效,平日里,也时常张开双手,索求一个拥抱。

起初还会找个借口,渐渐地,两人养成了莫名的默契,话不多说,直接上手。

夜色深时,李识微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轻轻搁在堆积如山的练习册前。

云落已经在题海中奋战多时,此刻像电量耗尽,软绵绵地丢开笔,转身拦腰抱住了李识微。

李识微原地不动,配合扮演人形自走充电桩,任他抱了一会儿,随后拍拍他的后脑勺,命令道:“小云,该睡觉了。”

云落埋在他腰间点了点头,听话地松开手,回到书桌前,真的振奋了些:“最后一题。”

李识微有些无奈,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这题超纲了吧。”

云落头也不抬:“万一今年很难呢?”

李识微叹了口气。

明明已经考取第一了,云落却不满足,心中似乎有着更高更远的执念,四周似乎有着无形的对手,叫他不敢多歇一刻,连拼尽全力都唯恐不及。

他到底想要追上什么,又想要赢得什么呢?

李识微盯着云落伏在书桌前的头顶,发丝乌黑而柔软,几缕乱发翘起,被灯光照得透明,发尾搭在白净的后颈,顺着后颈往下,可以看见薄薄一层皮肉之下,因为低头而凸起的脊骨,是人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之一。

一瞬间,不知为何,李识微想要伸手将其覆住。而下一瞬,李识微转过身,离开了云落的房间。

李识微有时候觉得,自己比这届学生更期盼高考的到来。

6月6日晚,初夏的夜空乌云密布,空气潮湿。

新闻播报说,明早的考生要备好雨具,注意天气变化,又说,这是鱼跃龙门的好兆头,预祝所有考生都能得偿所愿,美梦成真。

两人一同靠在床上,李识微用余光瞥向身边的云落,只见云落眼帘低垂,不见困倦之色,似乎是在平静地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一片安静,李识微抬手关掉床头灯:“今天早点睡。”

今夜没有月光,拉着窗帘的卧室更加昏暗,隐约可以听见客厅挂钟一下一下的滴答声响,和身侧的呼吸声。

李识微闭眼静躺了一会儿,还是翻了个身,和云落四目相对:“……睡不着?”

“在想什么?”他轻声询问,语气透着安抚的意味。

“我……”云落看着他,缓缓启齿,仿佛有千言万语压在舌尖,可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老师,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云落不愿睡去,另起话头。一双眼睛凝望而来,像夜色笼罩的清潭,闪烁着朦胧的波光。

对啊,自己参加高考,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李识微回忆着,扬起唇角:“我在想……过几天要和二中打篮球赛。”

这个回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云落轻轻笑了一下,波光荡漾。

李识微说的是实话。那时老院长的病已经好了,华大的录取通知书也如囊中之物,万事不挂心,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好时光。

不像现在。

或许人生总要有一次彻夜难眠的高考前夜,在十八岁,抑或在二十八岁。

夜色已深。李识微双眼紧闭,气息匀缓,应当是睡熟了。

云落依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目光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一遍遍描摹对方的睡颜,其中的痴迷眷恋无声而浓烈,仿若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他悄然起身,低头,一点点靠近,像行窃,又像祈求,往李识微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了。”

午后的天色阴沉欲雨,实验室里,扎着马尾的女生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是最后一场了吧。”

“高考啊……”一旁的师弟伸了个懒腰,回忆浮上心头,不由笑道,“完全是我家庭地位的转折点,考前要星星不给月亮,考后直接给我踹出家门体验生活了。”

“都一样啦,天大地大考生最大嘛。”师妹从仪器后探出脑袋,“想当年,我和几个同学翘了三模偷偷出校,我同桌翻墙的时候,正巧骑到校领导脖子上去了,就因为快高考了,连个处分都没给。”

师弟听了这不羁往事,向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老李的亲传弟子。”

师妹白了他一眼,扬声鸣冤:“导儿,他阴阳你!”

“……嗯?”停滞片刻,另一边的电脑后才传来一声神游天外的回应。

几名学生顿时面面相觑,有些意外。

要是以前,李识微早就参与到闲聊中了,如果有正事,也会及时出声喊停,没见他反应这么迟钝过。

李识微坐在电脑前,如同老僧入定,方才的话语的确没有一声入耳,眼前屏幕中的文献,翻页键纹丝不动,他已经呆看两天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起身离座:“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哦,老师再——”道别的话音直接被关门声夹断。

实验室里留下一阵诡异的安静。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人鬼鬼祟祟地出声。

“最近这段时间……”另一人颤颤巍巍地应和。

“嘘。”师姐比了个手势。

门被推开,李识微行色匆匆地折返回来,从几人面前经过,沐浴着一道道见了鬼的目光,拿起忘在桌上的车钥匙,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老李他……”

“该不会真的……”

“唉。”师姐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结束铃声还未响起,考点大门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路家长如同八仙过海,穿旗袍的,抱着花的,甚至还有一两个举着横幅的,对子女的珍重宠爱不言而喻。

李识微坐在车里,手指不住地敲打着方向盘。从前外出都记得给云落带份小礼物,而此刻,称得上是人生的关键节点,他却两手空空。

自然和车窗外的家长一样,有期待,有关切,可是他又恍惚听见,定时炸弹倒计时的声响。

校门打开,许多学生欢呼着冲了出来。李识微很快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见了云落,云落也看见了他。

“小云,辛苦了。”李识微从云落手里接过书包,向他笑道。

云落回以微笑,正要开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走啊,云落。”

“我和同学约了出去玩。”云落解释道。

李识微点点头,爽快地放了行:“注意安全,要回家了给我发消息。”

两人很快在人潮中分别。某一瞬间,竟然有种被判处缓刑的松懈。

但小孩总归是要回家的。

李识微独自坐在书房中,无心工作,仰靠在电脑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分开时一瞬间的松懈,被一分一秒的时间堆积成了另一种焦躁。不知多少次点开微信页面,云落的对话框终于有了动静——

“老师。”

“我好像喝醉了。”

一根弦“啪”地一声绷断,李识微撂下椅子,夺门而出。

酒吧里人声嘈杂,灯光缭乱,随着音乐鼓点,照得人脸一阵紫一阵绿。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年轻的面孔上都是兴奋,唯有云落格格不入,一头趴在桌边,手边的杯子里还剩个浅底。

同学发出惊呼:“云落你才喝多少呀?就倒了?”

“这么不能喝,你刚才跟另一波去唱K不好吗?来这儿干什么?”

身边的同学嚷嚷着,准备伸手去扶他,不料,像是从天飞来一掌,撑在桌上,将云落护在了臂弯之下。

抬头看去,李识微面色不善,在灯光渲染下,比教室后窗的班主任还要可怖:“同学聚会,聚到这种地方?”

……谁?云落的家长吗?云落的家长是这种面相?

桌边几人满头问号,噤若寒蝉,云落听见熟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仰起了脑袋:“老师?”

还好,还醒着。李识微不再多说,也不为搅扰气氛而感到抱歉,直接将云落拎起,一路带出门,塞进了车里。

云落没完全醒,似乎下一秒又要睡去,还要坚持着磕磕绊绊地解释:“老师,这家……同学家里人……开的……我没喝很多……”

“以后不许和他们来往。”李识微语气强硬,一边回答,一边给他系好安全带。

他正准备回身关上车门,云落忽地歪倒,伸手抱住他:“你别生气……”

云落的脑袋抵在他的腰上,仰头与他对视,一双眼中水雾迷蒙,眼底晕开了浅浅的红,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李识微心口一跳,态度软化几分,揉了揉云落的头顶,哄他松手:“回家了。”

一路上云落没吐也没闹,直到车子停稳,依旧昏昏沉沉地合眼睡着。

真是风水轮流转。李识微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将人拦腰抱起。

迈入家门,走进卧室,李识微把云落平稳地放在了床上。他正要直起身子,却感到衣角被扯住。

他没有被拽倒,也没有顺势在床边坐下,只是捏住了云落的手腕,低低唤了一声:“小云。”

云落反握住他的手,从床上坐起,抬头看他。

“头晕?”李识微问道。

云落摇头,又点头,没有松手,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确是有些醉的,浑身发热,心跳加快,酒吧闪乱的灯光似乎犹在眼前,他看不清楚李识微脸上的表情。

于是他固执地握紧李识微的手,掌心的温度很高,脸颊也在不住地发热:“老师,我这次考得很好。”

“嗯。”李识微站定床边,耐心地回应。

“所以……”心跳愈发急促,云落尽量将字眼咬得清晰,“我能实现一个愿望吗?”

李识微没再回应了。

而醉意漫涌,如同潮水热烫,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撞破胸腔,满溢喉间,终于将深埋已久的心意倾诉而出——

“老师,你可不可以,和我在一起?”

气息不稳,嗓音发颤,但滚入李识微的耳中有如雷霆闪电,高悬许久的重剑终于迎头落下。

李识微的目光垂下,望进云落的眼睛。

那是世间最为纯粹的情绪,不搀一丝杂质的倾慕与期盼,却正在随着强撑着的醉意一点点流逝,转而浸染起犹疑与彷徨。

少年人的真心,纯洁无瑕,千金不换,这样毫无防备地托出,有种奋不顾身的决然,谁若是辜负了他,就该吞一千根针。

“对不起。”

云落浑身一颤。

李识微缓缓抬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让云落将其松开。他的语气坚定而平缓:“其他的愿望我都可以实现,只有这个不行。”

像是迎头灌入冰水,醉意全消,问话脱口而出:“为什么?”

李识微眉头紧锁,似是十分无奈:“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岁——”

“我已经十八岁了!”云落骤然打断。

“那我今年多大了?”反问的话音更快。

云落噤了声,随即鼻头一酸,眼前又是一片模糊。

李识微直视着他,语速变慢,似要为他开解:“小云,我是你的老师,也算是你的养父,无论如何,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我不能——”

“是不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太长,我一直在照顾你?是不是因为——”李识微的嗓音有些干涩,“那天晚上,我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早就已经……”说话间,眼泪夺眶而出,云落哽咽着,只能不停地摇头,肺腑之言一字都难说,又或是拒绝在前,多说也无益。

从前桩桩件件,亲情纠缠着私心,欺瞒混杂着误解,如同一层层作茧自缚,他早已无法脱身了。

“……对不起。”他最终无力地低下头,嗓音低弱,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很快洇湿了衣摆。

“小云,这不是你的错。”李识微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滴滴眼泪砸在云落的衣摆上,又化作一把把刀剑,绞在李识微的心尖。然而此时此刻,他是最没资格宽慰云落的人。

他说出今晚最后一句:“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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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章小虐,但是局势已经开始扭转了( •̀ 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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