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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雪地之时,遇见的暖意将刻骨难忘。

-----正文-----

会梦见十六岁的那个冬天,江驹臣并不意外。

那年江南的冬来得格外早,霜降月尾,寒冽风雪卷过落花枯叶深深飘落苏江中去,终年不散的雾气冰冷朦胧。初雪后的夜风积郁着刻骨的寒凉,庭院假山的山石顷刻覆过一层细碎的素雪。

月色薄凉,白梅盛开,花影映落白雪,少年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衣,静静站在宅子的台阶上。衬衫有些宽大,黑漆的木扣衬过少年苍白的面庞,侧颜如画,五官的每一寸无不精美极致,肤色净透如一方无瑕的玉。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商家主宅门口,一行贵客走下来,正被下人领着往这边走来。

他眉目冷清地看着,直到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驹臣,怎么还站在这里?”

“虽然你这个样子我很喜欢,”他的话音带着些威沉和阴鹜,尾音轻弄:“但不适合见客吧?还是说……你想让那些人也见见这副模样?”

少年转过身,他的身形纤细漂亮,秀颀的后背展露在廊下的灯光里,衬衣上竟布满了道道鲜明的血痕。执鞭的人看起来极其注重美感,每一道鞭痕都没有重叠,整齐地错落在雪白的棉质布料上,宛如一张深红的网,网的中心是一方月白皎洁的花瓣。

商龚的目光陡然一深:“我不允许哦,驹臣,你是独属于我的藏品。”

他低低垂首,躬身时牵扯鞭伤,眉梢微蹙,如冰融雪裂,他浅声应着,“是,商叔叔。”

“按照你说的,我请了那几个家族过来商谈,但结果我可不能保证。”商龚挥了挥手,下人捧近一领西装外套,商龚亲自接过来,披在面前少年的肩上,“不过无所谓,江家并不需要那几家的臣服。你只要有我就够了……至于势力,只要能自保就可以,别的不要想太多。”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江家在四年前遭遇重创,江驹臣父母接连去世,家主之位又被江业霖篡夺,昔日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一朝倾颓。即便商龚愿意扶持陷入泥尘的江家,他也绝不会容许江家恢复到以往的程度。他会适当地救助,而目的则是更好地利用和控制。

黑色西装掩去了一切血色,纤细秀丽的身躯拥在手工缝制的昂贵衣物中,少年的气度在这一瞬尤为优雅矜贵,商龚笑了笑,他俯下身凝视着那张极尽优美却失血苍白的面庞:“驹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几日我接连行鞭,今天更是特意力道更重一些……如果你想做什么,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的状态。”

会谈进行了三个小时。门再拉开,那几方家主竟个个面色惨白,踉跄着走出来,死死按着手腕,鲜红的血珠一颗颗顺着指尖透下来,分明是被生生割断了手筋。

商龚面色一变,他猝然站起来。

这几个家族昔日侍奉江家,势力尤为强大,在江家落难后趁机脱离出去,不再认江家为主。江驹臣恳求商龚替他召集这几位家主,商龚原本想着,这几家绝不可能再次臣服,但现在看来——

若这场会谈成功,江家势力便能恢复七成,何况这几家家主是他这位教父亲自请来,有教父作保,结果更是无可更改。

商龚深深一攥眉,他猛然转身,大步走进方才的会客厅。

江驹臣跪坐在茶几后,他垂敛着眼睫,依旧披着那件西装外套,姣丽的面容苍白无色,看起来脆弱而单薄。但商龚分明看见他放在小几上的手腕,腕骨纤美,秀丽的指尖夹过一片薄薄的刀刃,沾染的血色犹然鲜艳。

商龚的眼神在这瞬变得阴冷,他走过来,毫无怜惜地拖拽过少年的肩膀:“江家主,下一个你要对付的人,会不会是我?”

“真是好盘算,以我的名义下请帖,即便那几个不中用的伤了,也能将罪责推到我身上。而你江家主坐收渔利,收回大半江家势力,”商龚将江家主三个字念得格外用力,他扼过江驹臣执刀的手腕,目光逼视过去:“做得真不错,连我都忍不住惊叹。”

他说完这句,五指力道狠足,按过那截腕骨向下一折,咔擦骨断之声顿然响过。

伶仃一声清响,是那痕刀片掉砸在茶几上。江驹臣痛得一声低吭,冷汗层层滑过弧线优美的侧脸,他本就带着连日的鞭伤,刚刚强撑着立威已是强弩之末,而商龚稳坐教父之位多年武力极为强横,绝无半点反抗的可能。他的眼瞳已经几近涣散,单薄的身形压抑地颤抖,他逼着自己开口,“商叔叔……我……擅自行动……知错……”

另一只手腕也被攥过,他下意识收拢了苍白的指尖,簌长的眼睫连绵低颤,遏制住挣扎退开的冲动,尽量乖顺地任由商龚攥着,继续说:“请您……原谅……”

商龚低哼一声,他毫无停顿,折断了另一只手腕。

江驹臣眼帘瞬息一闭,剧痛钻心,他双手无力垂放下去,商龚随意将他一甩,像是甩弃一件无用的物品,紧接着传来手枪上膛的声音。

“驹臣,”他淡淡地说,“摔碎你虽然很可惜,但我更怕来日扎手。”

少年伏在地上,西装外套掉落下来,后背的鞭伤再度绽裂透血,蜿蜿蜒蜒,宛如名匠执笔在一席白雪上作画。商龚眸色深了深,他端详着地上蹙眉忍痛的少年,扣动扳机的手指到底迟疑了片刻。

该怎么形容这幅画?血色缠覆在这具苍白的躯体上,却是异常的绚烂和妖异,就像是在哀颓的土地上绽开的纯洁雪樱。艳红的血宛如花瓣天生长出的纹路,极端的妖艳和刻骨的清冷交错在一处,不如说他美得如百年难见的江南春雪,冷到极致、艳到极致、又脆弱到极致,仿佛在下一瞬便要在好不容易盼得的朝阳里融尽。

只是片刻的失神,他听见耳旁响起少年低弱的声音,“对不起,商叔叔……”

“因为他们,想让驹臣……脱去您的外套。”

江驹臣只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便让商龚松开了抵着扳机的手指。

而下一句话,则让商龚完全打消了杀意,他放下枪,听江驹臣气息轻弱地说,“您如果……不放心驹臣……请您……把驹臣锁起来。”

商龚抬了抬眉,他慢慢地笑了:“这个建议不错。既然你收回了那几家,我也要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黑帮控制人的方式无非那几种。最多的是用毒品,但这基本便等于废了这个人。或者是在体内埋炸弹,太过粗暴不雅,用在江驹臣身上,商龚觉得会破坏美感。最后他想起前几年偶得的一件小玩意儿,价格十分贵重,他在拍卖会拍到后,一直没有舍得用它。

他挥挥手,让下人去取。

昂贵的盒子奉上来,里面放着一枚雕花繁复奢丽的银环。

商龚亲自接过,在江驹臣身前半蹲下来,他把玩着那枚冰冷的手环,看起来只是精美绝伦的饰品,“把手给我吧,驹臣。”

江驹臣闭了闭眼睛,他伸出右手。腕骨刚被生生折断,不正常地扭曲着,商龚毫无怜惜之意,他重重扣过骨断的地方,疼得江驹臣面容煞白,将那枚银环锁上去。他锁得很紧,冰凉的触感紧贴皮肉,死死锢着断腕,银白的光泽衬过苍白的肤色,仿佛在这一瞬合二为一,彼此深陷交融。

只是上锁的须臾,江驹臣已经出了好几层冷汗,他死死咬着唇,望着手腕上的银环目光少有痛苦而破碎,商龚满意地笑了笑:“很好看。”

下一刻,他拽过江驹臣的手腕,将人生生从地上拖拽起来。他将人一路拖出去,江驹臣只走了两步就向下倾了倾,他的脚步踉跄而不稳,商龚却半分不慢,江驹臣膝盖一折跌磕在地砖,他下意识用左手撑地,却忘记了腕骨已断,这一撑剧痛深深凿进去,意识终于有一瞬间的破碎。

等他再睁开眼睛,他已经被商龚拖到庭院的雪地里,冷冽的冬风砭骨,他用手肘撑地咳了一声,商龚慢步走近来,手中握着一方小巧的控制器。

“鉴于日后,我可能随时随地启用它,”男人冷漠地说着,“可以给你一晚的适应时间。”

“值得么?驹臣。即便江家恢复鼎盛,但没有我的允准,你将为此一辈子不能摘掉这只手环,永远失去自由。你的一切行踪和位置我都会掌控,无论你距离我多远,只要我轻轻一按开关——”

他说完这句,刻意地顿了一下,看见雪中的少年垂着眼睫,没有对未来的命运发出任何声音。商龚冷冷一笑,他突然按动了开关,直接将电流推到最大。

他终于如愿听到一声暗哑的低吭。

“跪好,”商龚低头,“距离天亮,还有十个小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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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驹臣最深最深的噩梦。

持续的电击伤及了他的心肺,禁他劳心;刻骨的冻雪毁尽了他的身体,阻他动武。而这也是商龚想要的,作为一件藏品不需要武力和谋算,他将少年永远禁锢,更摧毁了十六岁的根基。大脑会自动规避最深刻的痛苦,江驹臣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捱过那一夜。他只跪了片刻就再跪不住,蜷在层层的雪里紧紧扣着胸口,断骨的疼已经不值一提,背上的鞭伤不停透出艳色的血,将雪烫融,又被雪冻凝。

他反复昏过去又痛醒,电击残忍地片刻未停。

他的眼睫闭垂下去,又一次次在电流的贯穿中遽然掀起,眸光涣散,水汽朦胧。

他死命地去扣那枚银环,去咬,去砸,但那枚精美的饰品就像是恶毒的诅咒,是附骨之蛆,是刻骨之铭,是永世无法摆脱的噩梦。

朝阳亮起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跑过来,不顾少年满身的冰霜,伸过来的那双手滚烫,捧住江驹臣的脸。

人在雪地之时,遇见的暖意将刻骨难忘。

江驹臣用尽全部的力气,他想睁开眼睛,他想看一看是谁……是谁会在这么冰冷的雪里,依旧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他看见了商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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