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或是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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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闻容离开了,留他们俩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除了偶尔闻迩说话做事不过大脑惹得他火起动手,其余时间都相安无事。
甚至闻迩帮他吸引走了很多注意力。闻依厌烦和人交际,所以温和的同时也足够疏远,但闻迩不同,他性格更为直接,开心了会笑,被人阴阳怪气地怀疑嘲笑是不是小三的儿子时会毫不犹豫地回敬。除了成绩外的一切他都比闻依好。
闻依反而更轻松。
而相比之下闻迩就不那么开心了。先前李老师在家访时提及了月初的考试,却没有说每个月初的考试会计入平时分,而一个月的时间则不足以让闻迩完全适应学校环境,以至于距离考试的前一周闻依每天都要面对他一脸的愁闷,看得人心情不悦。
“闻依。”晚上的时候闻迩照常来敲他的门。
闻依开门出去,倚在门背接过他递过来的单词书,“今天背到哪里?”
“140到160。”
闻依翻着书,“亲密的。”
“Intimate。”
“有毒的。”
“Toxic。”
“beloved。”
“挚爱的。”
如此又问了几个闻依便失去耐心,将书还给闻迩让他走。闻迩记性不差,何况从前在学校也不是没有学过英语,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执着于每天过来要他帮忙,也根本不信闻迩口中的“没有人监督会偷懒”。
“之前的试卷借给我看一下。”闻迩说。
他提到,闻依才意识到两天后的周五就要考试了。他回房间从包里抽出仅有的带回家的两份试卷给闻迩,不出意外得到了对方不甚满意的抱怨,“不够。”
“再多给你两份你也学不会。”闻依说。
“还不是因为你不教我?”闻迩说,“闻依,如果我考差了,保不齐会四处说你其实根本不关心我。”
“你又要干什么?”闻依不耐道,“我会帮你的,不要烦。”
“怎么帮我?”
“帮你写。”闻依说。
闻迩愣了一会儿,笑起来,满是惊诧,“你在开玩笑?这是作弊……你一点都不放心上?”
“不。”闻依平静道。
周五一整天都用来考试,学校里只有数理化和经济几门课,几门科目都被分成不同的部分去考,所以时间安排得也松散。监考的老师总是站在一个角落,时常神游天外,又或干脆坐在讲台上叠着手臂低头端详卷子,底下的一切都逃过了他的眼睛。
闻依写完了自己的,敲桌子示意闻迩把他的递过来,闻迩总要皱着眉犹豫好几秒,确定安全之后才交换卷子。
闻迩并不迟钝,他学不好,只是对英语教材和试卷不熟悉。闻依接过他的卷子看,扫过他空白的和填满的地方——答得并不是狗屁不通,甚至大部分都正确。
他划去部分错误答案填上正确的,在空白题干上圈出重点,写下提示,又或者直接写下答案中的关键词或公式,确认那些痕迹保持在完全能被视作思考的程度,将卷子还给了闻迩。
几场考完之后闻迩凑过来,低声说:“我以为你真的要帮我写完呢。”
不。他没那个好心,也没那个功夫,不过是为了把闻迩的成绩维持在普通水平,分数好看些罢了。
因为他是他闻依的“弟弟”。
最后一门是经济学,闻迩最为头疼的学科,且监考换了个老师。
经济学的长篇大论耗费时间,因此剩余的时间并不充裕。闻依写完了自己那份看向旁边的闻迩,对方的试卷上也有痕迹,不过篇幅短,小学英语作文似的。
察觉到视线的闻迩看向他的方向,眼神中带着点鱼死网破似的放弃。闻依支着太阳穴观察他的表情,翻转右手向他做了个索要的手势。闻迩看看他,又看看试卷,捏起答题卡以同样的手势回复。
只有选择题有答题卡。至于解答题闻迩兴许是不打算救了。闻依看了眼目光在别处的监考,将答题卡递给闻迩。所幸试卷有好几张,少了个答题卡表面也看不出。
闻迩拿着他的答题卡对着答案,硬生生整了一出在考场学习的戏。眼看着考试时间快要结束,他才想起还卡,然而最后关头和收卷期间正是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监考的目光也随之锐利起来。
闻迩伸出手快速将答题卡递了过去,恰巧这时监考一个转头,闻依的指尖还没触及答题卡,便见闻迩手指一颤,纸张像落叶一样飘到了前两排的座位之间——监考像只看见了老鼠的猫头鹰直直向他们走来。
闻依:“……”
他揉了揉太阳穴。
监考转眼便站到他们面前。他捡起答题卡看了眼,问:“闻依是哪个?”
闻依抬手示意是自己。
监考随即又问闻迩:“他的卡怎么从你手里掉下来?”
闻迩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然,即便不说,眼下的情景一目了然。监考收走他们俩的答题卡,面色严肃地说:“你俩留下。”闻依猜他或许是亲手抓到一对作弊的学生才让眉毛皱得那么不自然,严厉谴责和得色无法在脸上共存。
窃窃私语灌入耳中,闻依平静地继续看试卷。什么是风险?这就是。闻依看着题目中的“risks”心想。他去看闻迩,原以为他该后悔不已,没想到竟也端着张波澜不惊的脸。
不过闻迩并非平静,而是轻松。
从前在孤儿院时他们孩子中间特别流行玩咬人鳄鱼玩具,心中明明清楚地知道鳄鱼嘴巴最终会落下,仍然紧张地摁着它的牙齿,鳄鱼阖上嘴的那一刻游戏在尖叫声结束,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下。这是类似的原理。
闻迩本已经做好了放学后被闻依揍一顿的准备,却没有察觉到他在生气——最多是蹙眉,似乎在想该如何应付一会儿的盘问。
太稀奇了,闻迩惊诧得忘了紧张,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快乐来,好像一个人不敢赴死,有人陪着一起就英勇得什么都不怕了,即便确是他们有错在先。
考试结束,监考在混乱中收起试卷,向他俩一抬下巴。
闻迩离开座位,路过小林时看到他把妹妹头用发卡别了起来,看闻迩的眼神中透露出疑惑和担忧。他最近用的发卡经常在换。
“闻迩。”闻依的声音。
闻迩愣了一下,看到闻依在教室门口等他,跟了上去,没来得及和小林说话。
短短十分钟这件事就已经传到了年级主任那里。闻迩先是和闻依被领到了皱着眉烦恼不已的李老师面前。
“你们俩怎么回事呢?”上来第一句不是破口大骂,闻迩有些惊讶。
他瞥了一眼闻依,见对方没打算说话,便率先开口道:“对不起。”先认错总没错,“经济学总是考不好所以我让闻依给我看答案了。”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李老师说。
不然总不能说是闻依要把答题卡送给他看吧?真话反而更可疑。
“老师,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一旁的闻依忽然开口。闻迩诧异地看他,看到他摆出低眉顺眼的内疚表情。
“因为我教不好,所以他问的时候我直接给了答题卡,这样能考高点。”
闻迩心说骗子,你根本没教。
他俩的话真真假假地拼凑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来。李老师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虽然情有可原……”
但是罪无可恕。他和闻依随即被送到年级主任处。
主任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长得不高,但很有气场。闻迩在闻容帮他办入学手续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她穿着一件粉色西装,这会儿仍是同样的装扮,似乎格外青睐粉色,不过脸色与脾气和粉色毫不沾边。
听完原委,顾主任原本绷紧的脸终于稍稍缓和了一点。她先是对闻迩说:“你刚来学校不久,考试困难是事实,但是动了歪心思就不好。你们李老师觉得初犯可以原谅,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一会儿放学之后留下来,教学组的老师重新给你出一份卷子,算你不及格补考。知道了吗?”
闻迩道:“知道了。”
“闻依呢,”顾主任的脸色不太好了,被粉色西装衬得更青,“你是明知故犯,不制止,反而帮他,以为为了他好,其实是害他,知不知道?是你弟弟就不要原则了?这次你这门课的成绩取消。”
在闻迩思考这是否算双标的时候,闻依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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