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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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依不知道什么是交心,他从未与谁交心过。那些脆弱的,不堪入目的,尽数被他压在心底,不容许被谁窥见其真面目。伪装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有用的外壳。
或许那日的敏感话题让路萍以为他们交流了心声,最近几天里,除去教学的讨论,她时常和闻依闲聊一些并不重要的日常小事,用语也更加随意,没有起初那般周全。
闻依并不在乎她怎么想怎么做,短暂的时光不足以让他们抑或令路萍将他们当作亲密的朋友,陌路人很快就会离开,将彼此路过的痕迹从生命中抹去。
临近春节,路萍提议在除夕夜时众志愿者再聚一次吃个年夜饭,一起过除夕。队伍中的两个外国人对此兴趣异常浓厚,率先表示自己想要参加。既然如此,其余人便也应允。
跨年聚会地点最后定在路萍的住家中。那家主人同样是个在此地务工的外国人,独居的她欣然同意了路萍的请求,让出一间较大的空置卧室,提前搬走所有家具,摆了好几张单人小沙发,其余留给他们自行装点。
除夕日与春节处于工作日,他们白日无休,放学才好在约定处集合,出发去往订座的餐馆。
这一天日子特殊,他们在外频频见到国人,餐馆中亦有好几桌人用熟悉的语言交谈,见到他们一行人时都不免注意两眼,微笑示好,热情的则主动搭话聊起行程和家乡。
菜单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路萍收走去下单。大菜颇多,但不辣的家常也不少,路萍对闻依微微一笑,闻依同样用微笑回应。
有外国人参与除夕夜,话题不免多是关于文化交流,两个外国志愿者听得津津有味,对不同地区有不同的习俗表示惊讶,也时不时分享两句自己国家的传统。
这一次闻迩没有用心地倾听他们讲述。
那天闻依从路萍处回去后,闻迩问家访聊了什么,又对阿丽娜的母亲产生好奇,追问那位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满心怅惘地说,不知道他们的妈妈会是怎样的。
闻依不知道,但唯一肯定的一点则是陆秋霜与阿丽娜的母亲不会有半分相像。
那之后,闻迩像有了心事。他追寻母亲的渴望从未表现得有如此强烈。
吃完饭后大约八点,他们去了路萍的家,那间为他们整理出来的房间像个小型的电影院,众人纷纷落座,聊起天来,闻迩选了门边角落的一处沙发窝进去,没有参与话题。
“大家要看春晚吗?”路萍拿着遥控器调了一会儿,“这里的电视机应该接不到中央台,要看得投屏直播呢。”
“春晚是中文的。”有人说。
“对歌舞节目来讲语言大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吧。”
两个外国人则表示愿意欣赏这一传统。路萍便询问了住家主人,将春晚投屏到电视上,关掉了灯,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进来,使室内不至于过于黑暗。
电视屏幕上铺满喜庆耀眼的大红基调的色彩,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吉祥话,恭祝新年好。
闻迩似乎颇感无聊,离了自己的沙发和闻依挤到一处,低声说:“你以前春节都是怎么过的?”
闻依说:“和平常一样过。”
“闻容不会回来?”
“不会。”
“那还算能过个好年。”闻迩语气庆幸而嘲讽地道。
他的声音轻易地传递进闻依的耳朵,另一边则是昂扬欢快的音乐。其实很吵闹,闻依并不喜欢,但过去他还是会在这一天把客厅的电视机打开播放节目,哪怕把声音调得很小,也不会让客厅一片死寂。因为外面实在太过热闹了。
沙发太小,他们挨在一起贴得很近,闻依向旁边瞥一眼就能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中倒映的屏幕亮光闪烁跳跃。闻迩察觉了,偏头看向他,问:“怎么了?”话语间的气流和低沉的声音一起飘过来。
以往他们挨得这么近的时候,下一秒就会接吻。
闻依说:“没事。”
闻迩顿了顿,说:“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闻依笑了笑,“我在想什么?”
闻迩转回头去,目不斜视地看电视。
尽是歌舞看多了也无趣,春晚放了没多久,其余人坐的坐躺的躺,玩手机的一眼也不看电视。路萍见状,提议说:“要不我们换个电影看吧。”
几人顿时来了精神,道:“好啊。”
“看部喜剧片吧。”
“新年档电影有些什么?”
“新年档电影现在我们可看不到,得国内影院才有呢。”
商量之下,众人选了一部有些年头的爱情喜剧片,路萍下载了电影投屏,五彩斑斓的画面被掐掉,电影从一幕婚姻咨询师的视角开场。
闻迩看得迷蒙,先前已经打起了瞌睡,耳朵里闹哄哄的声音没有了,他反而清醒了些,调整姿势把脑袋从闻依肩膀上支起来,问:“在放什么?”
闻依说:“电影。”
“名字叫什么?”
“《史密斯夫妇》。”
闻迩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在脑海里搜寻记忆,一会儿后他说:“没有看过。讲什么的?”
闻依说:“一对杀手夫妇彼此欺瞒,关系破裂,最后重修旧好。”
另一边路萍确认电影播放正常,起身对众人说:“你们先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和水果零食。你们想要什么?有啤酒,水和果汁。”
几人举手要了酒和果汁,路萍望向他,闻依道:“不用了,谢谢。”
路萍点点头出去了。
闻迩坐直了看电影,但没一会儿,又开始东倒西歪地瞌睡。
电影里,男女主角在一次暗杀任务中一见钟情,感情进展飞快。男主角一边练拳,一边声嘶力竭地对好友剖白:“我陷入爱河了!她聪明性感……神秘莫测!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好友好言相劝,“兄弟,你们得先建立感情基础……否则其他都会日渐消退的。”
男主角道:“我向她求婚了。”他回眸心神荡漾地一笑,接着被对手一拳打翻在地。
场景变换,再度出现在镜头中的两人已是六年后需要去找寻专业人士咨询婚姻的夫妇。
清醒了没几分钟的闻迩含糊问道:“一见钟情的爱可以维持那么久吗?”
闻依说:“我不知道。”
“你不能想想?”闻迩说,随即顿了顿,“好吧,我也不知道。大概可以吧。情感是不受控制的。”
镜头转换,单独坐在咨询师面前的女主角说:“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空白……并且不断地被所有未曾对彼此坦诚的事情填满。”
咨询师问:“是什么事呢?”
闻迩实在要睡了。他说:“我们能先走吗?”
闻依说:“你先睡吧。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闻迩说好,蜷起身体,额角抵着闻依的肩膀闭上眼睛。
闻依凝视着他的脸。
被咨询师询问的女主角说道:“并非我对他说谎,我们只是……有些秘密。”
众人的目光都被电影吸引。昏暗室内无人注意他们的角落。闻依拨开一缕扫着闻迩眼睫的头发,偏头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恰逢此时,房间的门被打开,外部的亮光陡然照了进来。闻依侧脸看去,是路萍端着准备好的水和零食进来,她停顿一瞬,对闻依笑了一下,随后弯着腰走进房间将东西分发给众人,把零食果盘放在众人中间,让他们随意取用。
她将多出来的两杯水连着盘子一起放在闻依附近,低头轻声说:“还是给你们倒了两杯,不喝的话放在那里就好。”随后回到她的沙发上。
电影继续播放。暴露身份的男女主角受到冲击,被欺瞒的怒火与挑衅随着杀死彼此的任务下发而爆发为一场毫不留情的杀戮,枪林弹雨,持刀肉搏,你来我往。代替他们承受来自对方攻击的房子墙体破烂摇摇欲坠,硝烟四起,满屋都是碎玻璃。
闻迩又被闹醒了。
谁也不服谁的夫妇抓到武器,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彼此咽喉与心脏,僵持不下。
男主角放下枪,说:“我做不到。”
女主角怒斥道:“别这样!”她的眼中泪光闪烁,“动手!”
闻迩抬手遮眼电视光,说:“他们和好了?”
闻依说:“和好了。”
真心和爱冲破被撕开的伪装一齐再度出现在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中。下一刻,抛弃武器的夫妇难舍难分地吻在一起,像要杀死对方般凶狠热情。
闻迩释然般地睡去。
电影不过两小时,杀手夫妇重修于好,逃脱组织的围剿,故事便结束了。黑掉的屏幕上滚动播放卡司表,路萍将春晚调回来,房间内重新充斥着热闹的音乐。
“已经过了零点,是新的一年了,”她笑着说,“大家春节快乐!”
“新年快乐!”
“春节快乐!”
“大家想留下来再玩一会儿吗?还是回去?”路萍问。
闻依感到有几道视线扫过他们。一个女孩说:“回去吧,天不早了,明天还要去学校工作。”
众人赞同。路萍说:“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她挥挥手。这间屋子在一楼,距离大门很近,她便没有亲自将人都送出门。
房间里堆了一些果皮和包装纸,喝完的啤酒易拉罐也垒着没有收拾。一个女孩主动留了下来默默收拾残局,闻依看了一眼闻迩,见他没有要醒的样子,起身帮忙收拾附近的水杯。
“谢谢你们还帮我收拾。”路萍回到房间,连忙伸手接过女孩手中的托盘。
女孩甜甜一笑,“不客气,应该的,我们还要谢谢你组局呢。”
差不多收拾完,女孩也回了家,闻依帮路萍提着果皮垃圾袋出门丢到院子里的垃圾桶去。
外面月朗星稀,凉风阵阵,偶尔送来几捧不知名的花香。
“你弟弟还睡着吗?”路萍忽然问道。
“我一会儿进去叫醒他。”闻依说。
路萍抬眼看着他。闻依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默然回以对视,他们身旁是主人在院子中修葺的花园,像栅栏一样细而长,在院子围墙根绕了一圈,花朵低垂随风轻摆,花香便是从此处而来。
路萍露出一个尴尬且勉强的笑容。她从容热情的表情不见了,永远周到地考虑他人的能力似乎也消失,她放轻声音,试探地问道:“你和你弟弟,是不是有些关系过密了呢?”
话出口的瞬间,世界都仿佛为此寂静了一秒。
路萍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闻依正平静地注视她,明明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却觉得脚下倏然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横渊,将身边的彼此推开万丈远,撕裂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关系,闻依好像重又回到初识那天那般温和、疏离,半个月来她窥见的真实退回表面之下。
半晌,闻依开口,说:“你看见什么了?”
路萍说:“我看见你亲了他的额头。”
闻依沉默着,他不否认,亦不辩解,气氛僵持,一阵强烈的压力从路萍心中升起。她认为自己有必要为看到的那一幕做些什么,却极罕见地深感力不从心。
路萍扪心自问她是幸运的,她在高知、尊重和包容的家庭中长大,教育和爱给了她充足的底气和力量去塑造自我和脚下的道路,她的坚定不仅给予自己信心也吸引旁人向她靠拢。
她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然而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难以应对。
路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说:“我没有要指责你的意思。”
“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但我想成年的兄弟之间大概不会有那样亲密的举动,”她尝试用自己最和缓的声音劝说道,“你说过你们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我想,也许在那样的环境中弟弟是你唯一能够寄放真心和转嫁情感的人选。对亲人的爱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闻依,你们会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分道扬镳,拥有各自的家。现在的你们处在同一屋檐下,维持现状大概叫你安心,但当时机来临,分别将使你更加痛苦。”
闻依听完她的话,勾起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我没有听明白。你想说什么?”
路萍硬着头皮把话摊开来讲,“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放开手,离闻迩远一些,去找自己应走的路。你们现在的关系有些过于亲密了。”
而这样的话总带着一番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尽管她的确从事教育工作,也年长闻依他们几岁,却仍是希望以平等的角度向他们传递她的想法。然而当她决定干涉这件事时,便不可避免地站在了旁观者审视的视角上。
因而,闻依不为所动,说:“你认为那样会更好吗?”
“正常来说,是的。”路萍思索后慎重地回答。
可他们是不正常的。闻依笑了笑。“爱是不受控制的。”他说。
路萍一怔,随后抿了抿唇,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
“如果我说我十分控制了呢。”
“细微之处见真章。”路萍低声说道。
她垂下眼,脑海中蓦地浮现她所窥见的藏于日常中的细节,那些眼神,动作和话语重新覆盖上一层新的含义,路萍一面觉得难以坦然接受,一面却又于心不忍。
“闻依?”屋子里忽然传出闻迩的声音,“人呢?你到哪里去了?”
闻依转头喊道:“院子里。”
大门口探出闻迩的脑袋,他看到闻依路萍两人后松了口气,慢吞吞地穿起外套,“我醒过来一个人都没看到,还以为你把我忘在这里自己走掉了。”
“你觉得可能吗?”闻依说,“过来。回去了。”
路萍低声而快速地说:“我不期望我的话你能听进去多少,只是你需要好好想一想。”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闻依说。
“明白什么?”闻迩走来了。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他。路萍笑着说:“春节快乐。回去的路上小心。”
闻迩点点头,回以一句新年快乐,把疑问咽回肚子,默默和闻依离开。跨过院门后他回过头,看到路萍正在原地看着他们,她眉头轻蹙,神色复杂,但很快被笑容取代,她向闻迩挥挥手,无声地道了句“回见”。
回去途中,闻迩回复了林熹发来的新年祝福,接着不经意般地,吃味地道:“你们又聊了什么私事?”
闻依说:“你不用知道。”
身边的脚步渐渐落后,闻依回头看到闻迩露出一幅诧异而愠怒的复杂神情,重复他的话,“我不用知道?”
闻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在他的沉默中闻迩冷哼一声,几乎气笑了,“有的时候我真是无言以对,闻依。”他抬起头,“你为什么要这样像防着外人一样防着我?”
闻依皱起眉,“你是这么想的?”
“我……”闻迩咬牙切齿地把后半句脏话咽下去,“你逼我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他打不过闻依真想把他也摁在地上揍一顿,是,他当然清楚对闻依而言他不是外人,但在气头上哪里能顾得上好好组织语言?一次次的试探都被拒之心门外,失望和背弃感让他越来越心冷。
算了,他劝自己消气。闻依就是这样的性子,相处这么久他摸了个门清,从来都对此无可奈何。闻迩绷着脸,终究还是同闻依一起回了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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