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想:大爷来了,他保准就不说要走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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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明,黄遂河给李公子打电话。对于自己的落荒而逃,他一字没有解释,只央求对方“别笑”。此话一出,李公子果然想笑,又强忍了回去,觉着这小兄弟有种可爱的孩子气。
手指缠绕着电话线,他问:“精神点了吗?”
黄遂河那边嗓音有点哑,据他说是穿太少冻着了:“好多了。”
李公子于是邀请黄遂河来参加饭店剪彩。他说:“看看你,我好放心。”
黄遂河应了,又说:“你老兄最能放心的法子就是赶紧放我下去吃饭,否则我饿毙在这电话机边上,就不用剪什么彩了。”
李公子哈哈大笑,把电话挂了。
李佳看黄遂河又是笑,又是说,还抽走他的烟盒哗哗吸,以为他多云转晴了。谁知撂下电话不过片刻,他那二爷主子狠命揉搓了桌布,还是个阴云遍地的状态。
黄遂河回忆昨天晚上,仍然有点作呕,他抽烟是为了清喉咙。
大爷怎么不来找他呢?李佳想。大爷来了,他保准就不说要走的话了。
在繁华都市闲晃了几个月,李佳待得挺美,真不想回什么关外去。
剪彩在两天后。黄遂河这两天在酒店里吃了睡睡了吃,活成了野人。他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否则无以抵抗愤怒和伤心。
上次这么伤心,是喻文岳铁了心要让他结婚。章二小姐陪着他,一会温言软语地开解他,一会又毫不避讳地拿他取乐嘲骂。他一颗心被占着,没有现在那么难受,所以才会被“乘虚而入”。
章二小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黄遂河在如此境地下,生出了“佳人难再得”的感慨。不过章二小姐这个款式的佳人,动辄就要侵吞他的人马财产,他确实也消受不起。
章二小姐对他不好,但要他;哥哥对他倒好,但就是不要他。
黄遂河无处容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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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拿了黄遂河的手表,知道这是好东西,不肯当掉,自掏腰包给他花销,横竖他的钱都是黄遂河给的,而黄遂河最近正在难受,花也花不出多少去。
过了这两天,黄遂河觉着,他是缓过气来了。车票李佳也搞到了手,他还是打算出去这一趟,因为当初和叶大哥说的是探亲,一去不返不成样子。再就是他不太肯承认的:他也有点怕见喻文岳。
黄遂河渐渐发觉,他在感情这方面似乎是有点脆弱,经历不住打击。如果喻文岳敢再八风不动地出现在他面前,催他结什么狗屁婚的话,他可能会一口咬掉他一块肉。
第三天,黄遂河打扮一新,赶在上午理了头发,去参加剪彩仪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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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悦饭店选址在法租界,与利顺德相距不远。他到得不早不晚,赵会长刚入座。李公子也是商会的理事,不过不喜欢抛头露面,就没有上台。他的厅长姐夫也受邀前来,在台上正襟危坐,很凛然的样子。
来往的商会人员、社会各界名流颇多,黄遂河费了点力气才找到李公子。他把脸凑到李公子面前:“你老兄不是要看我吗?我来了,你请看吧。”
李公子笑得烟都要叼不住了:“好看,好看,你是容光焕发啊。”
黄遂河得了这个评价,摇头摆尾的很高兴,又去跟杨老板打招呼。杨老板本来是他的第一联络人,不想几天没见,他和李公子已经亲热到这个地步,就很觉吃惊。杨家三弟子也在,帮师父拿着一支手杖,黄遂河还记得他,拍拍他的肩膀,觉着他比老大高大,看着更体面些。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开始交际。李公子还是懒洋洋的,不过给黄遂河指了几位真正的贵客认识。黄遂河陪着说了几句话,因为举止大方活泼,也给人良好的印象。
主持人在台上说了什么,轰隆隆礼炮齐鸣,吓了众人一跳。接着开始剪彩,记者们蜂拥而至,长枪短炮拍摄不停。黄遂河身居其中,瞧着热闹,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
剪完彩就进入饭店吃饭,歌舞管够,请来的白俄乐队坐于屏风后,奏起乐来轰隆隆的响。黄遂河身边的人流水样的换,他安坐不动,大嚼粤菜,因为知道大概很久都不回来,所以急于一顿吃够味。
“唉,”有人在他旁边发出一声叹息,“慢点吃。”
黄遂河皮笑肉不笑地答:“喻署长也收到邀请啦。”
喻文岳不看他,看菜:“小河。”
黄遂河咽下一口水晶蒸饺,感觉心随着食物一起下坠:“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喻文岳不答,干坐了片刻,起身就走。黄遂河当即放下碗筷去追,边走边发问:“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跑了?我有那么吓人吗?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喻文岳停下脚步,黄遂河近距离看他,见他两颊凹下去,眼眶泛青,是受了折磨的样子。
喻文岳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黄遂河恨不能捣他一拳:“我不要听这个!”
他们在无人的走廊里,乐声隆隆,离他们很远。两侧各有休息室,黄遂河粗暴地推开一扇门,把喻文岳搡进去,带上门。喻文岳按亮电灯,黄遂河关上,黑暗里,两人气息相闻,长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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