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个儿跟个傻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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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顾丛明不止一次感叹。
顾丛明自认为不是个“拥有高尚节操”的人,尽管是出于功利目的前往那个小村庄支教,但当他真正身临其境看到农村的贫困与饥馑时,还是被惊住了。
没有大城市四通八达的路网交通,没有高楼大厦,他们支教团住在泥土垒起的窑洞里,去县城里只能坐村民的三轮车。
在那群学生中,林晨,是一个很令他感到惊奇的高中生。和很多愁眉苦脸的村民不同,林晨的眼睛永远是亮的,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老爱跟着他跑,从学习到生活,歪着脑袋问东问西。
顾丛明相信,林晨是很爱学习的,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事才辍学。
这几日进入了雷雨季,城里不停下着雨,顾丛明在办公室听着雨声,想起了林晨。整理好报表,他忍不住站在窗边,敞开窗户往下看。看着楼下那些橙色的小点,他又担心起了林晨,这几天不停地下雨,他换雨衣了吗?会不会感冒?
他简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因为那一声老师,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老师,为他担惊受怕的。
周末,顾丛明没有去夜店,而是再一次找到了林晨。
在商场拥挤的麦当劳快餐店里,旁边的儿童乐园坐满了吵闹的儿童。地点是林晨选的,此时的他脱下了外卖员醒目的橙黄色制服,换上了一声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理了个精神的平头,看得出来是收拾了一番,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林晨拿过餐盘,将炸鸡和汉堡推到顾丛明面前,不好意思眨巴了几下眼睛,说道:“我没啥钱,只能请老师请吃这个,下次一定请老师好吃的!”
“说什么胡话?下次我请你!”
林晨咧开嘴笑了,“哪能呢,只有学生请老师的谢师宴,怎么让老师破费?”
照顾着林晨的自尊心,顾丛明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锡兰红茶,又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看着林晨大口大口的咬着汉堡,又心疼又心酸,农村来的孩子从没吃过麦当劳这些垃圾食品,总觉得这是最好吃的东西。
“对了,我还是想说说继续上学的事儿。”等他吃完手上的炸鸡,顾丛明认真地说,“一直做送外卖这活,没前途的。”
“虽然累点,但我现在还干得挺开心的。”林晨边吃边说,好像真的在说一件无比开心的事,“每天勤快点,一个月能挣小一万呢,能供上我妈治病,我妹上学,我想到他们心里就乐呵。”
“那你呢?不为自己多想想?”
“家里的顶梁柱,累点,应该的。”
顾丛明坚持说:“不行,送外卖长久不了,必须要继续读书……”
“老师,你听我说。”出乎意料的是,林晨打断了他,抬起那双充满亮光的眼睛,“读书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老师这样,像是在否定我,否定我的工作,我是没有老师赚那么多钱,如果没有送外卖的,没有扫地的,城里不都得乱套了。”
啪——
顾丛明重重放下杯子,脸色阴沉,“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
这话一出口,顾丛明忽然愣住了,他察觉到自己一番苦口婆心,倒真把自己当成了教书育人的教师。
林晨则是收拾起了桌上吃剩的炸鸡,语气轻松地转了话题,“老师不是谈对象了么,周末去约会吧,您别担心我了,我也不想让老师操心。”
“这……”
几句话又把顾丛明拉回那次尴尬的境地,他坐立难安,撒了个谎说他已经分手了。
“啊这样,对不起。”
得知顾丛明分手了,反而换林晨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脸上又爬上了红晕,一时说不出话来,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感情的事,老师你也别太伤心。”
“你个傻子,你懂什么!”
顾丛明连连叹气,看着林晨收拾餐盘,没等服务员收拾,他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接着,两人进了地铁站,在不同地铁线路的拐角分别。
听着地下地铁轮轨轰鸣压过的声音,顾丛明不禁停住了脚步,往林晨走的那个方向望去。这一回头,他发现林晨也没走,正站在原地目送自己,两人目光对视,行人匆匆从眼前经过,但顾丛明仍然可以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眸,像小牛一样干净,和城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走吧!”顾丛明朝他招了招手,转身走入了人潮中。
一坐上地铁,顾丛明却不知道要去哪儿。几个朋友组了局,在微信上叫他,可他没有一丁点儿想去的欲望。外面百无聊赖,回家又太早,他这才发现,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无趣,他把时间消耗在感官刺激上,寻求新鲜感上,甚至还不如一个外卖员过得踏实。
脱实入虚,这是他们这个行业的通病,顾丛明觉得,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也未尝不是一个最恰当的描述。
但意识到了又能怎么样呢,顾丛明感到他陷入了一片沼泽中,进退维谷之间,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消耗,但所有人都陷在这儿,动弹不得,所以男男女女在这儿日夜狂欢,用短暂的快乐掩盖长久的空虚。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一个挤眉弄眼的头像弹出信息:“明哥,今晚有空吗?”
顾丛明盯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复道:“有空,老地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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