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你的衷心会保持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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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贝看到夏佐变成一团融化的橡胶从凳子上滑下来,瞬间失去血色,他开始颤抖地笑,笑完后又开始哭,就像一个在万圣节后失去所有糖果的孩子。他哭得狼狈又放肆,毫无军人的尊严,就像一片秋日林荫道下的枯叶,只要踩上一脚就会碎成粉末。
他卸下伪装了,准将想,这个年轻少校装不下去了。
于是他站起身把这个哭泣的孩子一把拎在手上,踢开诊室的门,拖着他走到隔壁的一间病房前狠狠把他按在门上。
“看!少校,他就在里面!你看啊!”
埃里希抓住夏佐的头,强迫他透过门上的探视窗向房间里看去。他感受到夏佐颤抖的躯体就像一条被捕捉上岸拼命扑打的鱼,慌乱挣扎移动视线。
准将知道,夏佐不敢看,他不敢看他死去的爱人。
埃里希冷笑起来,夏佐的反应让他很满意。这是试探也是惩罚,他一拳打在少校的腹部,在他因为疼痛而干呕的抽搐中拎着他推开了门,把他扔了进去。
“好了,少校,表演结束了。”埃里希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好好看一下你的上校,勇敢点,别让我鄙视你。”
说完他关上门,站在门外透过探视窗观察着。
夏佐从未感觉自己是这样懦弱胆小过,他连抬头都不敢。他做不到,只要他没看到安德里亚斯的尸体,那么上校就没有死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自我催眠的逃避方式,但自从战争开始后他就经常对自己进行暗示。否则他撑不了这么久。
他懦弱,他胆小,他毫无尊严,跪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变成散落的珍珠,但并不值钱。他不敢抬头,他情愿做一个被人看轻的胆小鬼。
不知哭了多久,突然——
“别......哭了......”
小得可怜的声音好像是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来的,仿佛还带着血沫,让人想到劣质提琴在外行人手里拉出的喑哑声音,这绝对谈不上好听,但对夏佐来说却是天籁。
他惊讶抬头,上帝啊!他的安尔......没有死!
他没死!夏佐站起身踉跄地扑过去,扑在他的安尔身上!感谢父神!夏佐大哭起来,心里拼命感谢那位慈爱的造物主!
他看到安德里亚斯浑身是伤,苍白得像具尸体,就像流落在荒野的大卫王。他颤抖着手抚摸他爱人的脸,却见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是被他的哭声唤醒的,夏佐知道,他不忍心他的夜莺哭泣。可他太痛,他没有力气再多坚持一秒。夏佐咬住拳头止住哭声,他不忍再惊醒他。
安静点,他不断告诫自己,他要安静抱着他沉睡在伤痛里的爱人。
上校伤得太重了,一颗几乎贴着他的心脏而过,另外一颗则是打穿了他的脾脏,他的右腿腿骨被炸弹碎片切伤满是裂痕,左臂也遭遇骨折的命运。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独自开车好几个小时回到海军基地的,他几乎是从警卫帮他打开车门的刹那就从车里滚了出来。
“我以为上校死了。”年轻警卫嘴唇发白,“但他还在说话,他在喊一个叫夏佐的人,但车里只有他。”警卫在埃里希·贝的询问下说。
安德里亚斯失血过多,陷入休克,死神已经抓住了他的脖子。整个布勒斯特基地医院迎来了最繁忙的一天,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希望而祈祷,他们恳求上帝能让这个年轻上校从死神镰刀下顺利逃脱出来。
埃里希在医院里留下一个匆忙的探望后,就迅速派人通知布勒斯特与巴黎沿路的所有德军展开疯狂搜查。他们最终抓住一个重伤濒死却仍拎着汤姆逊冲锋枪的黑衣男人,他被捕时正艰难跋涉在森林里,军犬顺着他的血迹率先发现了他。
“是夏佐·里尔克。”男人在说完了这句就咬碎了齿间的毒药。
埃里希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所有消息,派出海德里希将夏佐秘密带回了布勒斯特。要弄清他们两人的关系并不难,他在安德里亚斯那天仓皇跑去巴黎时就猜出了个大概。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炸毁了卡斯特林号的少校。
所以当他接到巴黎的眼线向他提供的密报时,他不禁感慨他的好友是真的变了,也疯了。
此刻他看向病房内抱住安德里亚斯的夏佐,脸色稍微放松。他刚才看到安德里亚斯醒了,感谢上帝,准将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十分钟后,夏佐从病房里走出来。他站在准将面前,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果不去见你,他不会遭到暗杀。”埃里希冰冷地微笑,“你的确得怀有抱歉。”
“我不会伤害上校。”夏佐说。
“我知道。但并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他。”埃里希看向病床上的好友,说:“安不至于傻到爱错人。”
夏佐没有说话,他知道同性恋在纳粹中是犯法的。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将安德里亚斯推到了危险的边缘,尽管眼前的准将似乎并没有想要审判他们。
“不过这段日子恐怕你得留在基地了,针对这次的暗杀已经在调查当中,无论如何你都摆脱不了嫌疑。”
埃里希的目光仿佛悬崖上的鹰,他又微笑,说:“别担心少校,在安醒过来之前,拜仁上尉会保护你的安全。这里是海军基地,没有党卫军。但我劝你老实点,另外——”
埃里希上下扫视了一眼夏佐。
“换了你这套衣服。”
埃里希离开后,海德里希从走廊尽头出现,带着夏佐离开医院来到了安德里亚斯的公寓。
“准将说,欣策上校并不会介意你住在他的公寓。”说完,海德里希拿出一套德军军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少校。”
夏佐面无表情地接过军服。等海德里希离开后,夏佐独坐在这个他和安德里亚斯第一次接吻的房间里,沙发,地毯,床,都是他们甜蜜的回忆。但此刻他却没有心情去怀念,安德里亚斯没有从危险中脱离,而他也被软禁在了海军基地。
更可怕的是,夏佐隐隐感觉到,一个未知的敌人正从阴影中悄然浮现。
——
诺伊曼还没出院便开始偷溜出去打探夏佐的消息,但丽兹酒店的服务生却告诉他里尔克少校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他从约阿希姆的材料上瞥见“莫妮卡”的名字,他想必须要把这件事告诉给欣策大人。
要是夏佐出了什么事,他可承担不了这个责任。况且他也不想看到安德里亚斯伤心。
他向海军基地发了几条密文,没想到收到了一条回复。
“收到。请您过来。——克莱尔”
克莱尔......诺伊曼知道,这个天真热情的上尉是欣策大人的副官,在某种程度上是安德里亚斯的心腹。毕竟,克莱尔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夏佐之外,唯一知道他和安德里亚斯之间有关联的人。但他知道的并不彻底,因为在克莱尔眼里,他是阿诺斯·蒙田先生,欣策上校的秘密心理顾问。
一定是出什么事儿了,小间谍还记得他和欣策大人之间的约定,如果他收到密文的落款不是他的话,就意味着他一定处于无法回应的状态。他决定立即前往布勒斯特,尽管他知道这会引起约阿希姆的近一步怀疑。
当晚,他在克莱尔的带领下见到了医院中昏迷的安德里亚斯,小间谍站在病房外就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哭的让克莱尔不知所措,就差捂住他的嘴。
“小声点儿,蒙田先生。您到这儿本来就是违规的。”
“抱歉.....大人他,他怎么会?”
“暗杀,蒙田先生,有人想要上校的命,他在从巴黎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伏击。”
“巴黎?他去了巴黎?”
克莱尔耸肩:“真不知道为什么,这太不像他了。或许——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少校。”
诺伊曼眼神惊讶。
“哦,我亲爱的蒙田先生,你可别这样看我,我只是玩世不恭了点,但我并不傻。”克莱尔笑着说:“你不是也都知道吗?诺伊曼小朋友。”
小间谍打了个寒颤,他发现这人并不简单。随即他装出一副威胁的模样,就像一匹露出犬牙的幼狼。
“你知道的很多,保持你的忠心!”
克莱尔挑眉,吹了一声口哨,“来人了,我想你们有得聊,再见!”
他朝走廊尽头走去,诺伊曼看到一身的帝国海军军服的夏佐与他擦身而过。小间谍瞬间怒火中烧,挥着拳头就朝夏佐打去。
夏佐没有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都是因为你!”他压低声音咒骂:“大人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你付出代价!”
夏佐擦掉嘴角的血迹,冷笑说:“但愿你的忠心会保持到那一天!”
“你什么意思?!”
“我想你身上的枪伤并不允许你打第二拳,诺伊曼。”夏佐站直了身子:“《费加罗报》对当天的事件没有任何报道,因为他们派去的记者挨了枪子儿——有人看见,那个记者毫不犹豫地跳到派普队长身前为他......”
“闭嘴!”诺伊曼咬牙,脸色通红。
夏佐冷笑摇头,走到诺伊曼面前,盯着他。
“这并不可耻,没有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心。但你必须得做出权衡,否则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我问你,如果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那一天,你会选择谁?你的派普队长,还是你的欣策大人?”
夏佐伸出食指,抵在诺伊曼剧烈起伏的胸腔上。小间谍红了眼睛,因为难以抉择面部神经都紧绷到抽搐起来。
“你没有想好,诺伊曼,我不期待你现在给我回答,但你得给自己一个交代,给他们两人一个交代。”
“那你呢?你的选择?”诺伊曼恨恨盯着他,目光就像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块肉。
夏佐自嘲地笑:“我已经付出惨痛的代价了,所以结论很清晰。诺伊曼,我只能说,我不会选择欣策上校。所以,我自私地劝你——”
“劝你选择他,至少他有你,我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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