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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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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是梅花。

此章为原108章重新分段的章节。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磨磨蹭蹭总算挨到下学,我如释重负,一把拂开案上画得七零八落的仙书,在一群人簇拥下,懒洋洋地向门口走去。经过那个瘦削高挑的身影时,我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拨了拨耳边一串垂荡的宝珠,漫不经心道:“明姝仙子,母后早上给我的糖,现在还有没有了?若还有,给他一块儿。”

我身后紧随的一名女仙满面飞扬跋扈之色,闻言心神领会,道:“回令君,没有了。”又向旁嫌恶地瞪了一眼,鄙夷道:“依我说呢,玉珠夫人亲手做的仙饴何等珍贵,这无名无籍、来历不明的杂种,又怎配尝一尝滋味?”

我叹了口气,道:“本想一尽同窗之谊,可惜事有不巧,没奈何,只能由你们想点办法了。”向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道:“随便弄点什么,只要将他嘴巴封住,别那么多话就好了。”

步出学宫,门外落英缤纷,接我的车子早已等候多时。一名挺拔如刀的黑衣侍卫,沉默地守在车旁。

我向来不喜春殷,也不知为何父皇一贯最溺爱我,却听信甚么宿命之说,非要这身份卑微的罪臣之子在我身边伴驾。从前我年纪小时,与他共处一室,嘴上还能嘲弄几句。现在他肩阔腿长,五官轮廓也渐渐深邃鲜明,平日进进出出,常见年轻宫娥对他暗送秋波。仙界礼法森严,七情六欲皆为下等,他纵有什么淫猥心思,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见他在宫外执勤时,那些女人故意驻足在他面前,脸上荡漾一段春情,那情形瞧在我眼里,实在不堪之极,也懒得再给他一个眼色了。

我对他不加理会,坐在车里,对着镜子照了一路,挑了一支宝石流光的金钗,待要别在发上,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皆不如意。阿晴却一向与他亲近,从我锦袍上一摇一荡滑下,坐在春殷肩头,与他有说有笑,连我在学宫中的闲杂也与他说了个遍。春殷原本侍立在后,不动如山。听她说起千霜应答之事,迟疑片刻,轻声禀道:“太上鸿蒙宫所藏古籍,凡一万八千卷,多有修心之法。《青华秘文》有云:心为人体内之君,念心思神,则心与神交。神亦役心,心亦役神……”

阿青从竹枝上坐起,天真地拍了好几下手掌,赞道:“好厉害,好厉害!上次令君背书,花了一个多时辰,连短短两行也没背下来。春殷君,你学问这么好,以后多教教我们令君。”

我见他背诵如流,不知怎地,心中烦闷更甚,冷笑道:“是了,只怕就是学问太高,父兄亲族才在刑天宫里日日受苦,不得翻身。若肯少读几卷书,也不至仙体残缺,一世做贱仆。”说着,往镜中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来伺候本仙君?”

春殷脸上的神采一瞬间就退了下去。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低沉应了声“是”,接过那支钗子,半弓着腰,谦卑地替我簪在发上。

车马招招摇摇地入了宫,我一路提着锦织,直奔凌霄宝座,磨着父皇替我解了外面的锦裘,又一头扎在母后怀里,向她要糖吃。

我父皇九皋帝君与我母后玉珠夫人成婚多年,情好绸缪,莫说轩辕境,便是放眼整个九天界,也找不出第二对如此恩爱的仙侣。传说父皇出身、赋格皆属平庸,至今还未修成神体;既无掌控三界的雄才,又有夫妻之情牵累,原本与帝位隔着十万八千里。众仙恭迎他上位,只为我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一颗“万世之心”。我自出生第一天便被寄予厚望,一群白须飘飘的天庭仙君,最爱聚在我身边指指点点,个个夸我姿容美丽,一看就是要叱咤风云的大人物,那是一定能与三尊四圣媲美的。可惜我从小不学无术,结交的尽是狐朋狗友,父母又溺爱得紧,品行更是一塌糊涂。旁人对我失望透顶,连我的容貌,也成了金玉其外的一副空皮囊了。

这旁人之中,又以那执掌天地五方的五老最甚。今天实在晦气,几个矮墩墩的臭老头一个也没走,都捋着胡须坐在案前,听一名长身玉立的年轻仙君说话。见我进来撒娇发嗲,面上欣赏之意尽去,换上了毫不遮掩的鄙薄之色。

玉珠夫人忙搂着我,疼爱道:“我的儿,小声些,莫扰你凤采哥哥说正事。”

我嗤了一声,故意提声道:“什么旁支杂系,也混在我们家里。连仙丹都是别人给的,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就让我叫起哥哥来了。”

凤采从小听惯我这些讽刺的言语,却远不如春殷沉得住气,闻言声音一顿,一对上挑的凤眼如刀锋般在我脸上掠过。

那西方白帝老君听了,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白气,嘲道:“不错,他的仙丹是本座所赠,那又如何?一个人无论出身、赋格如何,只要持身端正,自强不息,比那些自诩天生高贵,却一无是处的废物草包,便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我还要反唇相讥,父皇忙出来做和事老,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我嘴里吃着母亲喂的糖,满心不高兴地睨着凤采地站在一张水晶图卷旁,说什么四千年前,仙族倚天之势,一统九天界,定都轩辕境,将妖族放逐到大荒之泽,将魔族打入赤焰深渊。万古基业,一则仰仗西昆仑神兵之力,二则当日真灵之气沛然,生生不息。如今昆仑寒冰积雪,神兵沉睡;真灵之气日渐衰薄,已有千年未出现过一位神君。如今九天界人心不稳,魔族又出了几名强悍之极的人物,对轩辕境虎视眈眈。为今之计,应与妖族修书和好,联手抗击魔族;万余天兵,平日无人监管,都是浑浑噩噩度日,应选拔有能之士,日夜操练。一切用度花销,应以军营为重,宫中奢靡之风可休矣。

他说到这里,居然向我看了一眼,冷冷道:“……令君身上这件锦衣,足够四百名军士换上御寒的甲胄了。”

我朝天翻个白眼,道:“他们受寒受冻,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动我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骄傲道:“何况我长得这么美,天生就是要穿漂亮衣服的。”

凤采一双凤眼落在我脸上,似要笑我愚蠢无知,却忽然慌了神一般,别别扭扭地将目光转了开去。

时光之流从身边一晃而过,我已笑嘻嘻地抱着臂,看着他们将一匹毛色如雪的小马驹四仰八叉地绑在地下,惋惜道:“千霜君,你这坐骑好是好看,就是太馋嘴了些。我母后好不容易给我做的糖,一转眼的工夫,都给它舔脏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千霜也被人抓住手脚按在一旁,见我向他心爱的小马驹一步步走去,一贯清冷无波的脸竟也有些动摇。

他的声音也不再那么高不可攀:“我……赔给你。”

蓐收仙君在旁边嗤笑一声,抛了抛手中的镰戈:“赔?你赔得起吗?”

千霜急道:“我会……想办法,想很多办法,它年纪小不懂事,绝不是故意偷……”

我蹲在那小马驹身前,充满恶意地拍了拍它顽项不服的头:“——是吗?”

那小马驹性子野,四蹄都被绑得粽子一般,仍恶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摸了摸自己脸上疼痛之处,缓缓接过那把雪亮的镰戈,道:“它不懂事,我帮你教训它。”

鲜血从千霜斗然睁大的眼前高高喷出,马头上沾满了血,在学宫门前的地上骨碌碌滚出三尺多远。

明姝仙子对我使个眼色,说:“那杂种脾气真够硬的,死了一匹马,每天还跟咱们一起来上学,脸上还是那副鬼样子。”

我瞥过一眼,懒懒问:“你有什么好办法?”

她咯咯一笑,十分明艳:“不如……把他首阳之戒破了罢。”

我心中一动。首阳之戒是九天界第一大戒,‎‌‎‍‌男‎‎女‌‎‍‌皆须恪守遵从,守身如玉。除非月老见证,终生不可破。一旦破戒,仙体灰飞烟灭。

可惜我对如何破法一窍不通,好在有一位知交好友精通此道,遂出了南天门,下到混沌天,去向她老人家请教。

混沌天与轩辕境正好一下一上,居于两极。此地所居,多是成仙无望之人、修炼不成之精怪,也有被发落刺配下来的小仙,龙蛇混杂,淫邪不堪。我一向不解她为何长居于此,想来多半是为了淬炼她那出神入化的变身之术。

只见白光一闪,我回头望去,皱了皱眉:“我不是叫你不要进来么?”

春殷沉默不语,走上前来,忽捧起我的脸,深深在我唇上一吻。

我骇了一大跳,竟忘了推开他。但见他忽而娇媚一笑,道:“这九天第一绝色放在眼前,实在叫人把持不住。”

我这才落下一颗心来,唤她替我出谋划策。丽仙听了,只玩味地笑了笑,道:“首阳之戒外物不可破,须自己心甘情愿。我帮你哄骗一番,倒也不难。只是听你言中之意,也非对他有何眷恋,只是要他向你低下头来。”

她向我耳边吐了口气:“既如此,倒不如这般行事。比起毁了他的身子,这可伤人得多了。”

我领了她的仙术,易容成一只花妖,打听千霜的住处,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接近他。

千霜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如一块绊脚的臭石头般,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更遑论露出半点真心。谁知面对这只相貌丑陋的小妖,虽言语淡淡,却友善之极。连从未让人踏足过的洞府,也用来收留我。

那洞府又小又破,放着许多寒酸之物。我偷偷打开身上的九华观照镜,一件件照给他们看,惹得一群人在学宫前捧腹大笑。

我见一张油纸中包着些花花绿绿的碎屑,便故意展开,假作天真道:“仙君,这是什么呀?”

千霜从我手中接过,眼中露出怀念之色,道:“这是我的马平时爱吃之物,只是太过珍贵,要学宫发了奖赏,才能给它买上一点。”

我本来要追问一句:“那你的马儿,现在到哪儿去啦?”

然而看着他乌黑的羽睫,这一句话,竟前所未有地卡在了喉咙里。

我与他一天天亲密起来。我看着他在昏暗烛火下一点点补着破烂的仙书,竟鬼使神差般替他带来被撕毁的那一页。我勒命阿晴在他洞府前献上一道彩虹,只因雨水打湿了他唯一一件衣服。我与他甚至一起潜入九天禁地,并肩坐在一片温柔的湖水边,看银河迢迢万里,灿烂的星尘萦绕天际。

我用足尖点了点湖面,告诉他:“听说只要走进水里,便知自己真貌。”

千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湖水,忽然起身,解开了衣袍。

我面红耳赤,捂住眼睛叫道:“你干什么!”

千霜道:“我从未见过父母,也不知自己身世,试试也好。”

我将手指从通红的面颊上挪开,眼睁睁看着他水中雪白赤裸的身躯,和他身后缓缓浮现出的一柄凌厉古朴的冰寒长剑。

若问世间何物与他最为匹配,的确没有比这样一柄剑更合适的了。

他却向我看来,眼眸如星辰:“你不下来么?”

我连忙往后躲了好几步,连连摆手道:“不、不了,万一……万一……”

千霜看着我慌乱之态,目光中若有笑意:“我希望你是梅花。”

我怔怔道:“……为什么是梅花?”

千霜道:“这样便不会被我冻坏。”

我一瞬间如遭雷击,呆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回到宫中,还对着镜子发了许久的呆。

学宫门前,蓐收仙君打了个哈欠,向角落瞟了一眼,似无意道:“好像好久没听见那杂种的笑话了,令君是不是藏私了?”

我心头砰地一跳,反驳道:“岂有此事,你们不是都看见了么?”

众人三三两两对视,皆有些挤眉弄眼,道:“笑话没看见,倒是看见令君和人家花前月下,好不羡煞人也。”

我心虚骂道:“放屁,放屁!”见千霜的卷子放在台前,气急之下,想也不想,一把拿起来撕得粉碎。

众人却仍有些不信。明姝仙子忙凑过来,恨铁不成钢道:“你们这群蠢货,都不懂令君的用心。令君要破他首阳之戒,现在不给他些甜头,又如何诱他上钩?”又压低声音,一一附耳道:“令君思谋周全,连假扮的月老、破戒的妖身,都备得妥妥帖帖。到时九华观照镜一照,管教青霄老儿也保他不住!”

我在车中坐立不安,春殷在身后默视我许久,忽上前一步。

我下意识掩住唇,斥道:“干什么?”

春殷从来最会隐藏锋芒,此时在镜中直视着我的目光,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阴沉:“令君,请停手罢。”

我全没想到他竟敢这样看着我,忍不住恼火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春殷被我一喝,立刻低下头去,却并不后退。再与我对视时,目光已撇去危险之色,却更为深沉复杂:“那位仙君……罪不至此,令君何必赶尽杀绝。”

我简直气笑,伸手在妆台上重重一拍,珠宝滚了一地:“他得罪了我,我赶尽杀绝怎么了?”

春殷嘴唇一颤,英挺的眉眼竟有些扭曲:“就是怕他首阳之戒一破,从此便在你心中挥之不去了!”

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忠心耿耿,不想竟为别人激动到这个地步,连尊称都忘了。再联想先前那一次他炫耀学识,也是为千霜对答如流之故。看来他对千霜倒是惺惺相惜,竟不惜与我作对。

一念及此,更是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恨不得将眼前一切统统砸碎才好。

然而一切仍纤毫可见,历历分明。我满怀心事,步履沉重之极。千霜回头问:“怎么了?”

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问:“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的红唇,甚至祈望他发现其中不合情理之处。但他只是如从前一样柔和地看着我,应了一声:“好。”

我只好硬着头皮,与他一起来到正缘宫中,坐在真正的三生树下,看着笑眯眯的丽仙捋着白胡子,将红线的一端,系在我的手腕上。

我一时恍惚起来,看着千霜向她伸出白皙的手腕,却停在了半空,淡淡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一颗心陡然发紧,眼睁睁看着他目光离开那红线,又向我身后看不见的九华观照镜扫了一眼,似是叹息了一声:“……如果你跟这小花妖一样,既无家世,也无美貌,还会这样践踏别人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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