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瑶宫千载寂寞，短暂如流星的人间之乐即便稍纵即逝，也足以照亮永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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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英，本座并非因你而来，只要你肯亲手了断玄霄，本座当可在天帝面前全力保你，不再追究你违抗天命之过，届时你亦可顺利渡劫羽化升仙，劝你莫要执迷不悟。”

九天玄女与木神句芒、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各自立在东南西北四角，将重伤的慕容紫英围在中心。

“娘娘，弟子无能，无法护住师叔，可绝非朝秦暮楚之人。紫英此生唯一所愿，便是神界能够放过师叔一马。娘娘，此事真的再无回转余地？”

慕容紫英再剑术超群，半仙之身岂能与四位上古天神相抗。四神神力齐发之际，大罗金仙也要抵受不住，何况区区肉体凡胎。

身体上一波强似一波的痛楚比当年卷云台上受了玄霄一掌更加难熬百倍，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欣喜平静。

慕容紫英催动剑柱护身之际，已然看出统领天兵的四位神将正各自聚集法力，待到力量集齐，必是毁天灭地的致命一击。慕容紫英却是不惧反喜，因他知道这动用神体自身法力的招数虽然威力无边，但耗力甚巨，一击之后短时间内无法再行聚气。他若能以自身肉体挡下这么一击，待玄霄赶到，正逢诸神法力亏空之际，届时若能速战速决制住一两位神将，使众人投鼠忌器，或许事情还能有商量的余地。

也是慕容紫英与句芒的交手太过激烈，致使其余三将不敢有丝毫大意，不约而同一出手便是各自的看家绝技，一时竟未想到正主玄霄尚未露面。

铺天盖地的神力落下的时候，慕容紫英不闪不避，硬生生挡下了四位神祗蓄备多时的全力一击。饶是他运起周身功力护住心脉，一瞬间亦觉五脏六腑翻天覆地，身子如狂风中的纸鸢一般轻飘飘飞了出去。九天玄女不等他落下，手中法器打出一道金光，将慕容紫英连人带剑罩在空中，四神身形疾动，再次将他团团围住。

九天玄女皱眉道：“你向来悟性极高，现今如何屡教不改。若我没有记错，你少年时便立志一生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待成仙后，举手之间便可解救众生，难道不是你心之所向？”

慕容紫英强忍着心口处气血翻涌，缓缓跪倒，摇头道：“紫英少年时，以为仗剑四海、惩善除恶便是替天行道，其实……其实一人之善恶是非，又岂是萍水相逢可以定夺？师叔虽曾心魔深重，但无论经历何等困境，始终心胸坦荡如光风霁月，令紫英……紫英无比倾佩……”说话间喉头一阵甜腥，慕容紫英咬咬牙，生生将涌上的一口血咽了回去，又喘了一回，续道：“娘娘或许不知，紫英立志……兼济天下之前，已在……已在师公面前立下重誓，此生粉身碎骨……亦要保……保师叔周全。紫英不知……师叔到底做了何等……十恶不赦之事，为天道所不容，但……但紫英心意已决，此生绝不再对师叔挥剑……”

一番话好不容易说毕，点点滴滴的鲜血随即喷涌而出，沾染得前襟袖口尽是殷红。

“执迷不悟！”九天玄女盛怒之下，手中法器就要落下。

“铮——”一声剑啸，五丈之外炎光大盛，一道耀眼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在玄女的法器上。瞬息之间一道人影冲破金光，将慕容紫英牢牢接住。

淡淡的声音虽不十分响亮，却清清楚楚传入众神耳中：

“新仇旧恨，冲玄霄来就是。”

“师叔……”慕容紫英知道自己伤入五脏，药石罔效，却终于等来了玄霄，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心酸，悲喜交加之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玄霄连忙抱紧了他。

“他们合力将你伤成这样？”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凤目缓缓在四位神仙身上扫过。

“玄霄，慕容紫英已是油尽灯枯，即便天帝在此也救不了他。”九天玄女冷冷地道。她虽失了法器，又被炎阳之力灼伤了鬓发，模样比之平日狼狈了许多，言语间却丝毫不失女神仪态。

“以多欺少对付一个凡人，百年不见，神界仍是这般无耻。”玄霄说话间，周身炎阳腾生，眉间朱砂散作三瓣，眸中凛冽决绝之意更胜手中的羲和剑芒。

“师叔，放下弟子吧，他们……他们一时无法聚气，凭师叔之力……全身而退……当非难事……”

“一群不入流之辈，吾还未放在眼里。紫英莫信他们危言耸听，天底下能杀你我之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师叔……紫英就算不死，亦渡不过劫数……此，此为天命使然，非人力……人力可以强求……”

“啰嗦！”玄霄忽然抵住紫英掌心，一股精纯浑厚的炎阳之力传了过去。

慕容紫英一咬牙，欲要甩脱玄霄手掌，玄霄却攥得甚紧，纹丝不动。这么一耽搁，天界兵将已然重整阵营，各执法器在手。四神虽然法力未复，但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只要玄霄不趁乱而逃，也不怕制他不住。

“紫英，你既然答应过听我差遣，现下我便吩咐你，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离我身边一步。”

慕容紫英心中一震，强忍夺眶而出的泪水，不再挣扎。不容他更有多想，玄霄已催动羲和剑凌空向神界阵营冲去，一手紧紧环在慕容紫英腰间，另一手广袖飞扬，二人周身一尺之外立时燃起一圈阳炎，借着九天之上的罡风，呼啸着向围在四角的神将燃去。

水神共工见状，急忙捏决召唤天水，玄霄看也不看，默念凝冰诀，一股天寒地冻之气席卷而去，那倾盆欲落的天水沾到寒气即刻滴水成冰，丝毫未能减缓阳炎之势。

火神祝融见水神受阻，顾不上法力尚未恢复，甩手之间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向二人攻来，竟是要以火灵之力硬碰。

羲和剑感应到强盛火灵，如虎添翼，不待主人使唤，剑芒急涨，激射而出的炎阳汇成一道火柱，顷刻间与祝融的火龙缠斗一处。

慕容紫英微微睁眼，只见玄霄只身正与水火二神斗法，虽然不落下风，但句芒与九天玄女、千百天兵尚在旁掠阵，玄霄再神通广大，终究孤身一人，何况还带着自己这个累赘。

自己死得快些，或许反而解了师叔的后顾之忧。想到此节，紫英更无犹豫，运起全身仅存的灵力念动心法，白光闪烁间望舒重新回到手中，一道清芒自剑尖流泻而出，与羲和火光并驾齐驱。火龙与羲和本自斗得不分上下，这时羲和陡然得了配剑辅佐，剑意更盛，火龙却被望舒水灵所克，此消彼长，眼看就要溃散。

玄霄感到怀中的紫英歪了一歪，低头看去只见紫英双目半阖，嘴角挂着浅浅微笑，脸色却似先前又灰暗了几分。他顾不上乘胜追击，抱着紫英的手紧了一紧，再次将炎阳之力渡去。

这一回，炎阳却似打入了汪洋大海，毫无着落。玄霄大急，正要将羲和之力再提升一层，慕容紫英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师叔，紫英已感应到天劫将至，师叔莫再为我耗费功力了。弟子……不愿拖累师叔……”

玄霄听得心头一紧，怒喝一声，暂缓了攻势，手一划在周边凝起一座结界，使神兵神将一时无法近前。

“紫英，当日在东海，你要我莫说那天各一方的话。你还说，要与我朝夕为伴。”玄霄低下头来，手指轻抚紫英雪白的鬓角，将环伺在周围的神仙视若无物。

紫英晶亮如星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万分不舍地凝视着眼前秀美无端，面容因羲和之力而越发绚丽夺目直逼旭日的玄霄。他已无力开口说话，浑身上下仿佛随时都要裂开，却是心潮澎湃，酸楚黯然夹着欣然喜悦，最终化成一腔满得要溢出心田的暖意。他知自己大限将至，此刻，便是雪崩前万籁俱寂的宁静。

“紫英，当日我也说过，只要我活着一日，没有哪个小鬼胆敢勾你的魂……”玄霄的眸子越来越近，眸中血色越来越浓。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相对注视。紫英握剑的手渐渐松开，眼看望舒就要坠下九天。

电光石火之间，手上一紧，接着望舒猛地一滞，仿佛陷入了什么柔软的物事中。紫英呆了一瞬，眼前即刻被涓涓淌出的鲜血占据。玄霄的手紧紧覆着他握住望舒的手，望舒剑不偏不倚，直直插在玄霄心口。

“师叔做什么！”心里的声音还来不及喊出，未曾持剑的手也被一片温热牢牢覆住。

“……渡劫不成，便要神魂俱灭，紫英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玄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脸上依旧带笑，望着慕容紫英的神色中满是柔和。

“可我不想渡劫，也根本不想成仙啊！师叔怎能假我之手……！”蓄积已久的泪水倾泻而出，他想要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紫英，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轻贱自己性命。岂不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望舒通透的银光末入玄霄心口，一尘不染的白袍溅了点点鲜血，恍然昆仑山上株株盛开的红梅。

慕容紫英勉强在结界中站稳，用力甩开玄霄的手，将他摇摇欲坠的躯体扶起靠紧自己，不顾清泪纵横，发疯似地吻着眉间那颗殷红朱砂。

玄霄反手一扣，将他的手重新覆在剑上。

“斩断情孽，须得用你手中之剑，莫要令你我……前功尽弃……”

极力压制的雪崩终于爆发，慕容紫英只觉自丹田到每一根血管都开始充盈，岌岌可危的肉体凡胎再也承受不住周身汹涌澎湃的仙力。

以玄霄法力凝成的结界轰然破裂，紫英抱着玄霄从空中坠下的一刻，毫无知觉的身体被一片祥云轻轻托起。

* * *

黄山下的太平村村民、巢湖边的寿阳城百姓此时纷纷仰头，一齐目睹了万里苍穹上空前绝后的异象。一刻之前还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间仿佛从中裂成两半，一半祥云缭绕，霞光万丈，是凡人修成正果，白日飞升的象征。另一半黑云压城，雷鸣电闪，却是新魔出世的兆头。

* * *

“师叔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哦？你是何人门下，竟负有寒月冰魄所铸的剑匣？”

“弟子慕容紫英。曾蒙宗炼长老传授武功心法，以及铸剑之术。”

“……他曾告知你，我在禁地？”

“师公并未说过，他只交代，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有任何差遣，不问缘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我不过是个遭弃之人，宗炼未免小题大做。”

“无论如何，弟子自当谨遵师公之命。”

“不问缘由？好、好！”

慕容紫英在金碧辉煌的天宫殿宇中惊醒时，正对上九天玄女悲悯的目光。

“娘娘！师叔，玄霄他……”

“玄霄为成全你的天劫，已借你手中之剑自行了断。”

仿佛听见了周身经脉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慕容紫英，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汝之经历，与每个修道有成之人必经的历练并无不同。现今汝渡过天劫，得窥大道，从此当以维系天道为己任，也是时候放下人间的小情小义了。”九天玄女望着这位自幼修行，终于一朝飞升却面如死灰的剑仙，耐心开导。

“……”

片刻沉默之后，慕容紫英点了点头，徐徐起身，清亮双眸中透着无限深邃：“玄女娘娘说的是。”

活了千年万年的神仙，如何还能记得为人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

然而，相比瑶宫千载寂寞，短暂如流星的人间之乐即便稍纵即逝，也足以照亮永夜漫漫。

凭栏无语暗流霞，立天涯，怅天涯。断雁遥闻，传信到谁家。梦至故山人未改。剑林外，笼寒云，落雪花。 雪花雪花，为卿嗟。眉间砂，色未差。一夜一夜，又一岁，冰里年华。乍醒时分，小院数声鸦。莫问今宵魂去处，还自看，月悠然，冷碧纱。

归云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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