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乘着一列晚风，飘向夕阳。

#已修改 最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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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说，不，不在这里听，我们回家。直觉告诉我，有人打算把心刨出来，血淋淋的给我看个真实。我拉着她向白浮告别，小册子交还给她销毁，我已经知道了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足够。我并不是个多么叛逆的人，也不跳脱，一生都在祈求做一个最普通的人，从不敢有什么奢求，当下安稳就好。

渡冬还是沉默，不过进步还是有的，她总算是不抗拒我下意识拉上的手了，偶尔的，也愿意主动牵起我的手。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们并肩向前，并不存在的影子被我们甩在身后。

我们乘着一列晚风，飘向夕阳。

回家，回到那个仅有的温暖之处。她最后到底还是没能搬出我的小窝，虽然我们也曾和白浮商量，让彼此都住的宽敞些，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搁置了。甚至成了它的半个主人，沙发和小床统统丢掉，换了张大些的床和地毯。

我们不用睡觉，但偶尔我们也会睡觉，灵魂的疲惫善于相互传染，人类世界的氛围也会影响当中奔走的鬼神。我们偶尔感觉疲惫，就让自己陷入一朵云里，等待一阵风来带走我们。但此刻我们在床上坐下，目光穿过墙壁而凝视星空。我轻轻搂着她，感受她不再紧张，渐渐平稳了颤抖。

那一夜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夜，直至太阳升起，直至人间天光大亮。人间还是非人间已经模糊的看不清楚了。除了寒冷，我什么也感知不到，刻骨的寒。我这才明白所谓人间的面目，她眼里的人间，还不如这非人间来的自由痛快。

关于李月，或者说渡冬的故事，我试图把它整理成一个不那么残忍的样子，可无论我怎么整理，它都充斥着来自人间的特产，那种人为悲剧的所酿成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渡冬本出生在一个虽然不太富有，但是依然足够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她在那里长到三岁，之后家里遭了什么变故，虽然那时不太理解，但后来死后听我告诉她人间常会发生的事，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她的父亲，被人劝着去赌，一开始只是打打麻将，权做休闲。但后来，就像所有故事所会走的流程一样，藏在绿色绒布下的欲望的大嘴，开始吞噬这个无辜的家庭。他越赌越多，就连家底子都要掏干净。更恶劣的是，不知道调换了他的烟，毒品和赌博轻而易举地掀翻了这艘水面的小船。

她的母亲无暇顾及自身，却想着要把自己的女儿救出这场漩涡。母亲高举着无知的孩子，期待着能有一艘路过的小船，带走这个无辜的孩子。

渡冬就是那样来到第二个家，算是被寄养在了另外一个家庭。可没人能料到，母亲和父亲不久后失踪，人间蒸发了。直到渡冬死去，也再也没见过他们。现在看起来大约是逃亡去了吧。那个寄养家庭，其实就是他们曾经的一个邻居，又同母亲是一个单位，母亲便如此信任了这个家庭。

那个家庭几乎同渡冬原来所在的家没什么区别，一对恩爱许久的夫妻，可惜一直也未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他们真心宠爱她，一个可爱而又伶俐的姑娘，谁能不爱呢。

但也只不过是另一只小船，人们互相支撑着度过难熬且永不会出头的日子。一艘风雨里颠簸的小船，三人已经是极限，又一个孩子呱呱坠地，小船摇摇欲坠。谁会是这个家的累赘？她被故意弄丢了，人们遗弃一个孩子，比遗弃一只猫狗都容易。不用开车几公里，也不用编一些听不懂的谎话。她只是被带到了家附近的超市，然后再也没人来接而已。

她知道自己被遗弃了，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小船吃水太浅，他们再也不能负担另一个外来人的重量。他们甚至会好心替她祈祷，来个好人家收养了这个好女孩。她聪明伶俐，她乖巧温顺......

好吧，借他们吉言，渡冬后来确实被一个好人家收养，确实是个好人家，他们眼里的好人家。那家有点富裕，还有个哥哥在家，想来应该都会宠这个“妹妹”，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想来教育也应当不会愁。这样一来，确实未来光明，可要是真的光明，谁又会自愿来这混度余生。她从高楼一跃而下，没有给自己一线生机。

“疼吗？”我问她。她也只是摇摇头，撒娇一样的躺在我的膝头。

“忘了。”

新生活从未开始，地狱倒是重新打开了大门。一个对所有人都宣称自己有多爱这个姑娘的父母，却在盘算如何让她的利益最大化。一个捡来的姑娘，吃喝都算成本，嫁妆能赚回几多钱，学习要好，才艺要好，一切都是炫耀的资本。

你要感恩，他们说，你要感恩，要不是那一次我们在街头捡回了那个在寒风里的你。你要感恩，你得感恩，是我们让你成了一个人。感恩面包和炉火，你得感恩。姑娘做好了每一件事，她诚心感恩这一家人给了她生活，要求严格，也只是父母亲不太擅长表达的爱意。哥哥是个好人，上学放学来接他苦命的妹妹，用拳头赶走那些愚蠢大笑的孩子。于是她也感恩哥哥。她如此希望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她明明只需要学会感恩那些美好，而再也不去知道，那些太不美好的东西，背后隐藏的真实。人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吗？一个茫然的海绵，可以选择，它所吸收的水吗？

拥抱，他无数次向她索要拥抱。感谢当年愚蠢的时光，渡冬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我抱了抱她，她在我怀里颤抖。可我不可能永远愚蠢，不可能永远傻兮兮的天真。当我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居然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可笑的误会。

他们却当我还是孩子，满口谎言的指责我应该学会感恩。我应该感恩什么，那些令人恶心的亲吻和拥抱还是感谢那些难以入睡的夜晚？还是感谢我从来没有出过门的周末，和从来没有朋友的通讯录？还是感谢她的冷眼旁观！

“渡冬，渡冬！”

“......对不起。”她刚刚几乎要尖叫着冲出去，人们很难保持理性，鬼们只可能更弱。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一个鬼魂，我只能死死的把人摁在床上，捂住她的耳朵，试图安抚那些愤怒的空气。怨气回来了，连同那些腥臭的血色，她仿佛回到了第一天的模样。灵魂摇摇欲坠，要落如我不曾知道的恐怖深渊。

“他们会遭报应的，你相信我，也相信老天。”

他们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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