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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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知道洲洲在说什么。

文字创作本身要有审美价值，在创作中苦难是被审美的对象。我和洲洲这样说。

洲洲想了想，抽出一支烟点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我想了想，说我也有些难以把握那个感觉，由性瘾引发的感觉全然不可能是快乐的，但全然是痛苦吗；我发现无论去否定还是肯定这种欲望都是故事中角色的死路，于是我只能写得很烂俗的是她在和她喜欢的人做爱的时候是有快乐的。

你想得挺复杂的。

洲洲笑笑。

洲洲和小夜是在小夜那事大规模地传播之前分手的。小夜在微信上给洲洲发信息:我们不要见面了吧。洲洲承认自己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很体面地回复小夜：那我把钥匙托人带给你。

这就算分手了，之后两人在校外约着吃了几次饭。洲洲说分手后几次的见面气氛其实挺好的，甚至有点两人在一起前那种很暧昧很默契的感觉，就是小夜没再对洲洲有什么肢体动作。洲洲和我说这个时候的小夜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不过洲洲也说了，不必想成是和洲洲有很大的关系，应该说是期末加上失恋加上小夜本身的事情让小夜很不好。

犹豫了一下，我问洲洲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觉得最开心是什么时候？

洲洲思考了很久，她说其实和小夜在一起的时候都挺开心的，小夜不是那种很胡闹很作的人，或者说小夜的任性刚好在洲洲愿意包容且十分乐意包容的范围内，可以说两人磨合地很不错。

根据洲洲和我说的事情，我想可以这么写：

“洲洲故意抱着电脑和小夜一起看朴赞郁的《小姐》。到了最精彩激烈的片段，洲洲耳朵虽然红了，但仍一脸研究好片子的认真。

电影结束了，洲洲去把平板上的播放器退出来，她假模假样地和小夜说，这电影还挺好看的是吧。

有些紧张，洲洲要拿果汁奶茶喝，一转头，小夜的吻比小夜的回答更快地到来。

小夜很规矩地吻洲洲，洲洲太紧张了，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小夜稍微用力就把洲洲扑在身下了。

于是这个吻结束了。

下个吻又开始了，小夜贴着洲洲那样去吻。两人此时此刻只能看见彼此不能更近的眼睛，如果她们能看见，就能知道小夜此时压着洲洲的姿态很像野兽进食。

小夜是笑着去吻洲洲的，她心里说不用你洲洲说什么，你的眼神都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了，我喜欢你，你好小心也好用心，真好。

从这天开始，除了上课学习活动，洲洲的其余时间几乎都在谈恋爱。对此他们有诸多的解释：投射自我、填补缺失、抵抗寂寞，说什么都行，说什么都说对了。原来他们觉得洲洲与小夜在一起是需要被解释的事，也不是不能解释，因为怎么解释都行，怎么解释都是对的。

因为没有正确答案。

洲洲很诚实地想，不是小夜也会有别人，但是很幸运的是小夜和自己很合适，这就是最好的事。

洲洲不必和小夜争吵，挖苦，讽刺才能感受到对方，或者说她们离那个阶段还很遥远。小夜没有一些要求，比如要求洲洲别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比如要求洲洲为自己花钱，她只是在洲洲空闲的时候和洲洲待在一起。洲洲亦是如此。后来洲洲也想如果自己干涉多一些会不会情况能更好一些。洲洲和小夜说，她俩恋爱像是上课似的，每周有准时的时间，小夜很开心地笑，她说洲洲那你要在我这里拿满分哦。

这是个不详的比喻，因为在某节课上拿满分其实也暗喻从这堂课上毕业。”

小夜和洲洲恋爱的剧情实在是很难写，因为没什么具体的事件。就是两个人今天去了哪里逛街，去了哪里吃东西这样。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学院。我在写的时候用了一些抒情和说明的描写，让这段不至于太‘浮’，如果这是个比较文艺的故事，那么只用零星的情节来写得很清新很轻描淡写也可。但是这个故事里面有很多不梦幻的东西，我最多可以把两个人对对方的情感写得梦幻一点，不然这故事就太黑暗太现实，我不擅长那样的故事。

洲洲想了想，先是笑，她和我说这里面小夜的内心活动写得很有趣，然后她又思考了一下，说小夜的事情扩散在学校后，很多人说得很猎奇把小夜说得很难听。他们眼中的小夜是那样那样的一个人，可是小夜也不是那样的人，不全是那样的人，或者内在不是那样的人。

我听着洲洲把一个观点翻来覆去地说，大概明白小夜在洲洲那里是自己的前女友，‘滥交’、‘‍‎援‎‎‌‌交‍‍‎‌‌’等等永远只是‘前女友’微不足道或者言过其词的形容词。

我说洲洲你别怪别人，他们也不认识小夜，他们只看到了小夜做过的事，于是得出那样的结论也不奇怪。而且就算哪怕你比其他人了解小夜更多一点，你也不能说你知道的小夜就是小夜的全部。

是啊。

洲洲很赞同。

我不敢问小夜她在那些事儿里是不是真的高兴。可能说，性对于你我ta来说是愉快的事，但对于小夜来说不是。服用过量一千倍的糖已经是折磨不是快乐，可是她只能这样，她还得赚钱养活自己。

我问我这样理解小夜可以吗？

洲洲说我怎么理解是我的事，可能是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很好，洲洲又补充了一句说我能这么想已经很好了。

或许可以不用想的这么内心层面，洲洲这样和我说。

把性瘾症当做病，那么它就是要花很多钱和很多时间心力才能治好的病，小夜是穷人，就和前几年药神那部电影里说的一样，穷病治不了。小夜如果是有钱人，那么她可以整日醉生梦死或者好好治病，只是她不是。

听洲洲这么说，我心里一惊，觉得一座大山压过来，让我喘不过气。

如果按照洲洲的思路，那么我前面写的很多东西就必须要改。目前不论是我仿写的小夜的文字还是我自己写的小说片段，我都是在写性瘾被满足那一刻的快感，我写的是性‌‍‍高‎‍‌‌潮‌‌的快感；而如果按照洲洲讲的，（我也赞同那些性事未必让小夜感到快乐）其实真正的愉快也可以在每一次性事之后，那和‍‍‎‌性‌‎‍‍‌欲‌‍‎无关，更接近死里逃生。

那些性事里奇情的细节因为过于频繁而无关紧要，小夜每结束一次接客或者约炮，她想的每一次‘真好’后面，想着的不是‘真好——性‌‍‍高‎‍‌‌潮‌‌好爽’，而是‘真好——我又能活下去了’。

我把我的想法讲给了洲洲。

洲洲又从烟盒里抽出今夜不知道是第几支烟点燃，抽起来。她说我说的有道理，那么说的话像她这样的人要怎么理解一个每天要在生死边缘挣扎几回、虽然每次都能死里逃生的人呢。

洲洲原话没有这么绕，但是很重复琐碎，我大概概括了一下，这已经是最好懂的复述版本。

有你这样的人对于小夜也是好事。

我安慰了洲洲一句，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多嘴。在那样的生活，有洲洲这段感情存在是让小夜更快乐还是更痛苦呢？不妨假设小夜也真心喜欢洲洲不是玩玩，那么也只能说二者兼而有之，甚至可以说一体两面。

洲洲问我什么时候能写好这部小说。

我犹豫地和她说估计有些难，因为事件很少，比较好的做法是要么聚焦在你和小夜的关系上，要么是聚焦在众人对于这事件的反应写成现实题材，但这就要求我作为创作者要设计、虚构一些事件。

当然不虚构添加删改事件也可以，那么就偏向抒情、或者记叙散文，但是那样又过于‘‌‎‌‍‎耽‎‌‎美‎‌‌‍‎’。我说的不是BL那个‌‎‌‍‎耽‎‌‎美‎‌‌‍‎，是‌‎‌‍‎耽‎‌‎美‎‌‌‍‎的原意，意思是把这个故事弄得过于唯美浪漫。

洲洲笑笑，说随便。

这顿饭就此结束。

我和洲洲在外面打车。等车的功夫，洲洲忽然和我提到小夜的纹身，她说小夜的纹身很漂亮，可以加在小说里面。

我点头。

洲洲又说她其实很自责，也许她不和小夜分开小夜或许小夜之后也不会那么疯。‘那么疯’的意思是小夜不做保护措施就发生性行为，得病之后报复性约炮等等。

不过我相信洲洲虽然嘴上这么说，她心里也清楚就算没有她，小夜也会走到这一步。有洲洲没有洲洲都是一样的。

我们回家的方向不一样，各自在等各自的车。我很诚实地对洲洲说我写不了这个故事，说句不好听的我就是看热闹的看客。

洲洲说没关系，宁愿是你这样的看客。

我和洲洲打车回了家，这就是我和洲洲这个高中同学见面的全部经过。

认真想一想，那个微信名‘烂夜玫瑰’中的‘烂’可以是腐烂的意思也可以是灿烂的意思。

这个双关很好。

（《烂夜玫瑰》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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