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李师叔的名字和徒儿一样，也叫德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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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梧瞪着桌上排满的光华璀璨的宝石，就像瞪着与他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老傅赌到的醉月玄晶和一百多块星雷陨铁，一直放在帮会仓库里，你不是早就见过吗？”梅清远眉头都不抬一下地说。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是问你，”从青梧锤着桌子站起来，双眼布满血丝，“把这些给我是什么意思！”

“分遗产的意思。”

“傅道长没死！”从青梧抓住他的衣领，几乎是咆哮道，“我来找你是问你有没有他的线索，不是听你说这种话！”

“你不愿接受现实也没办法，从他失去功力的那天起，傅春峰就已经死了，死人是不需要玄晶的。”

“你这个……”

梅清远拨开他的手，仿佛进行一次普通的帮会交接，平静且冷淡地说：“除玄晶陨铁之外，他还留了些杂七杂八的财物，仓库钥匙我也放这儿了，收下还是丢掉都随你。总之这个帮会以后都跟我无关了。”

从青梧颓然坐下。

“我以为你们是兄弟，为什么你能如此冷漠地对待傅道长的失踪。”他小声说，不知在是提问还是在喃喃自语。

梅清远侧过脸。“正因为是兄弟，才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早些忘了他，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你们每个人都说傅道长死了，我不信……我一定会找到他……我……”

“随便吧。”

他理着衣领出了帮会领地，另一名纯阳道士正在门口等他，那张清艳绝俗的脸看过来，声音却是成年男人的低沉磁性：“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们的做法。说什么替傅师弟实现名扬天下的遗愿，只会把更多的人牵扯进谎言欺骗里。”

“老陆那时候是什么情况庄师兄难道不清楚？”梅清远反问道，“傅师兄也是希望老陆活得像个人样，不忍他继续沦落得疯疯癫癫不人不鬼，这也有错？”

“所以陆岫究竟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也许回华山去了吧。天下之大，他还有别处可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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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四月，长安郊外。

流民营地在燃烧。

“死吧！都去死吧！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牲！可怜我的娘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儿……”“……说什么……你老婆孩子都是自己死的！再说你不也吃了吗？”“住口！要不是你们见死不救怎么会……我替你们娘俩报仇了……你们等等……”

这支流民队伍自潼关出发，经历过血与火的肆虐，见证过人性的扭曲，最终崩溃在黎明到来的曙光里。

李大勇的肚子被捅了一刀，肠子流了满地，强自支撑在一根倾覆的梁柱旁，看见呆子一脸呆然地走过来，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知道……其实你不呆……你是纯阳的道长吧……求求你，带走大妞……我们这些人早就毁了，只有她最小……不懂事……还有机会活得像个……人……”

他不抱希望地乞求道，声音断断续续。

呆子依旧沉默着，仿佛对任何事都不为所动的模样。但李大勇看得见他几乎微不可见的点头动作。

曾经的潼关猎户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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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三年三月，华山纯阳宫。

狼牙早已被击退，华山道路重连。灵虚子上官博玉看着一别多年已是面目全非满头白发的徒弟和他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徒孙，拂尘轻扫，长叹道：“痴儿，你终于悟了吗？”

他的徒弟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道：“徒儿不肖，从前耽于自怨自艾，桀骜不驯，对他人……亦亏负良多。自流落民间后，见世人皆苦，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仍奋力求生，方知昨日之非。望恩师原谅徒儿过恶，准陆岫终老华山。”

上官博玉颔首道：“如此，你且往后山祭奠你傅师兄亡灵。”

后山经历过一场大劫，许多墓碑被推倒，坟茔被乱兵掘开，随葬兵刃等物皆不翼而飞，累累白骨或伏于道中，或悬在树上，尽是无亲无故的野鬼孤魂。

凭借旧年的记忆，陆岫找到了傅春峰的墓穴。因为是少年夭折，傅春峰葬得十分偏僻，竟然幸免于难，只是碑石早已不知所踪，坟头上也长了许多野草。李德音与傅春峰比邻而葬，情况也大差不差。他马上动手，又是除草又是刻碑，忙得不亦乐乎，流浪的以来他学了不少手艺，虽然武功退步得厉害，刻出来的字倒还算工整。

两个徒弟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帮忙这帮忙那，也会指着他刻出来的碑问：“师父，怎么有两块碑，哪一块是傅师伯呀？”

他温和地笑了笑，指着一块碑道：“这是你们的傅春峰傅师伯，他是为师所见过的最聪明最有练剑天赋的人，师父这一身武功都是他教的。傅师伯从小体弱多病，最遗憾的就是不能策马江湖纵横天下，他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临终时托师父替他实现扬名天下的梦想。”

“那师父你实现师伯的梦想了吗？”

“唔，算实现了吧，也结了很多仇家，”他将手指挡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所以你们绝对不可以对外人说出师父的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们一定不说！”

“这一位是你们李德音李师叔，”他又指向另一块碑，“李师叔是一位行侠仗义威震江湖的大侠，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奋不顾身舍己为人，死得十分英勇壮烈。她牺牲的时候，只比现在的你们大一点点。”

两个徒弟一齐发出赞叹的声音。

大徒弟突然发现：“师父，李师叔的名字和徒儿一样，也叫德音啊。”

“大妞你的大名就是按李师叔的起的呀，”他摸了摸大徒弟的脑袋，“还记得师父教过的‘德音’的典故吗？”

大徒弟点头：“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徒儿记得。”

“所以给你取名叫德音，是希望你和李师叔一样，做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明白吗？”

“徒儿明白。”

“还有云哥，你父母双亡，靠邻居们抚养长大，从前吃了很多苦，”他又摸摸小徒弟的脑袋，“为师愿你往后的人生扫除云霭，从此晴空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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