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儿听话，我和素素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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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阴雨终于迎来了停歇的一天，暴涨的洛水淹没了两岸大片土地。从红莲岗远远望去，缥缈林方向灰白一片，成百上千道竹影在水面上摇曳，如同招魂的纸幡，晃得人心惶惶。

像这样的时节，原是不适合出行的，然而眼下局势却容不得成肃继续拖延。

约莫巳时一刻，薛盈率领部下抵达红莲岗，也带来了前线的最新情报：

“洛阳急报，金水的恶狗已经整顿完毕，正往洛道方向集结。”

柳万石连忙展开洛阳地图，薛盈就着地图比划了一通，末尾补充道：“眼下洛道发大水，李渡城里许多毒物和尸人流到外面来，水路甚是凶险。眼下恶狗们暂时还不至于发起猛攻，但大水总会退去，洛道很快就要乱了。”

成肃面色凛若寒霜：“事不宜迟，必须尽快赶到浩气盟。”

两位据点指挥点头称是，又取洛道地图为他指点旱路行程。

“沿着红莲岗后山往南走，施展轻功越过绝谷，再沿李渡城外围继续往南，一路上都有人手接应，中午之前就能到达秋雨堡。我们在秋雨堡安排好了马匹行李，三位可以稍作休整再赶路。”

行程初定，薛盈亲自为成肃开道，一行人即刻往南出发。

雨后的群山巍然屹立在雾霭当中，隐秘而幽深的山洞里，一伙衣着形貌各异的匪徒们正围坐火堆烤鱼。

“头儿！头儿！”派出去打探情况的匪徒大呼小叫冲进山洞。

匪首一惊，嘴里的鱼掉到地上，心疼地直骂娘：“操蛋的瘪犊子，咋呼你娘的头啊！”

“可不得了了头儿！你叫我盯着姓成的那伙人，他他他他们出来了！”匪徒又叫。

“哎嘿？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前后左右七八个浩气围着，正下底下爬山呢。”匪徒疯狂挤眉弄眼，“要不要弄点石头啥的？”

匪首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二话不说上去给他几脚，踹得小弟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满地打滚求饶。

“好你个瘪犊子，你特么到底是谁的手下？”

“头、头儿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呔！知道七八个浩气围着还让你爷爷去得罪人？姓柳的和姓薛的是你爷爷惹得起的吗？你他娘的还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吗？！”

“是是头儿！咱地鼠们一切朝钱看，有命才能花，绝不为雇主枉送性命……哎哟！哎哟！头儿！头儿你饶了我吧！”

“可是头儿，放过这次机会再要下手就更难了。”另一名匪徒说。

“当然要下手，只是不能让浩气盟查到咱们头上。”匪首道。

“头儿的意思是？”

匪首摸了一把又脏又油的络腮胡，桀桀怪笑道：“你们说，洛道什么东西最不稀奇？”

山上的匪徒们展开阴谋的同时，山下的侠士们正跋山涉水一路南行。

连日来的雨不仅让山体变得湿滑，更腐蚀了土壤和岩层，表面安然无恙，实际丝毫经不起踩踏。稍一不慎，路过者便有坠落的危险。

这也是侠士们放弃轻功选择步行的主要原因之一。再高妙的轻功也需要落点，然而一旦选错落点，踏上的究竟是青云路还是黄泉路可就难说了。

包括成肃在内的浩气盟侠士们久涉江湖，应付不同地形气候的经验足够丰富。苏陵岚与成潜师徒的生活相对安逸些，亦曾经年累月进山采药，具备了相应的能力。一行人相互扶持小心前行，偶有磕磕碰碰，却也称得上有惊无险。

雨季的洛水浩浩汤汤，一路往东灌进绝谷，曾经仅能没过脚踝的水面没过了小树顶，几棵老树的树冠露出水面，一眼望去宛如灰浪上漂浮的孤岛。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是弟兄们检查过，相对安全的。”

绝谷北侧负责接引的侠士指出几处落点。铅灰色的天空下，数道身影纵身跳跃，穿过风掠过水，依序降落在南岸的乱石堆上。

师徒三人中，成肃走在前面，仅比领路的薛盈落后少许。纯阳轻功向以轻快见长，不过两下起落便已到达对岸。

成潜跟在他后面，紫纱长裙飞展，身形飘逸如凌波仙子。再往后是苏陵岚，风姿流丽洒脱，自成一派雍容旷达。

这画面无论再看多少次都无法适应。成肃默然转身，不再关注万花师徒的动向。

变故恰在此刻发生！

灰浪中蓦然升起一只青色怪手，一把抓住成潜脚踝。年轻万花一惊，提气纵跃时又有一只怪手抓上来，足尖离水的同时，灰白色的浪花砰然炸开，两头遍体青白浮肿的尸人从水面下窜出，张开大口咬向半空中的猎物。

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疾奔而来，几乎同时握住成潜左右胳膊。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成肃挥剑斩下，两条青色手腕齐声断落。又是一剑，两颗青色头颅同时飞向空中，再同时坠向水面，发出两声扑通。两具失去控制的尸身浮在水面上，再也掀不起浪花。

打从纯阳出手的那一刻起，年长万花便担负起三名成年人的重量。前者既已得手，后者的气力也几乎耗尽。刚好南岸抛来绳索，三人漂浮在水面上正欲接住绳索，又听得噗噗几声响，七八头尸人张牙舞爪窜出水面，其中一头拽过绳索径向岸边爬去。

岸上薛盈低声咒骂了一句，丢掉绳索就要下水救人。随行的长歌女郎拦下她：“玄甲太重，我去。”

“怀雀你？！”

楚怀雀就地盘坐，拨响琴弦。一道黑影自女郎体表浮现，振长剑以风驰电掣之势杀入水中。

其后，又有几名擅长水战的侠士前往驰援。

一边是出身名门正派的高手，一边是水中源源不绝的尸人。一边是剑影墨迹惊心动魄，一边是断肢残肉狰狞恶心。

经历一番艰苦的鏖战，众人终于成功返回陆地，告别了危机四伏的水域。

守在岸边的五毒医师连忙为他们检查身体，安排他们服用防治尸毒的药物。

苏陵岚一脸虚弱地靠在成肃怀里，有气无力地问：“洛道竟已变得如此凶险了？”

驻守洛道多年的浩气侠士们面面相觑。

“不应该啊，”薛盈拧眉道，“洛水泛滥是会将李渡城的尸人卷出来，但不可能有这么多，更不可能都卷到绝谷来。”

“不是水灾，是人祸。”成肃恨声道。

薛盈立即反应过来，一脸愤怒地将盾牌‍‎‎‍‌插‎‎‍进‎‌‍‌‎泥里：“大战在即不思抗敌，反而放纵尸人为虐，让老娘知道是谁在搞鬼非把他们剁成肉泥不可！”

听到如此暴虐的言论，楚怀雀仅轻咳一声，并未加以劝阻。

局势刻不容缓。众人稍作喘息，便再次启程。

洛水水位已涨到李渡城破败的城墙外，好在墙体还算稳固，经得住往来侠士的踩踏。

成肃率先攀上墙头，用湿透的衣袖掩住口鼻，细细打量城内情况。

饱经磨难的李渡城，如今遍布剧毒的幽溟鬼雾，常人落入便有化为尸人的危险。能当上阵营指挥的都是惜命之人，绝不会轻易涉足险地，但正因为惜命，更要积极获取情报，方能掌握主动权。

城内景象比起他少年时的所见更加可怖。武功好的人通常目力也好，隔着大老远都能看清城内尸人的形容。他仔细打量那些可怜又可怕的怪物，却在看清其中一名女性尸人的面貌时愣住了。

“怎么了？”苏陵岚走过来，顺着成肃的目光望去，也是一样的反应。

“师父？你们在看什么？”成潜也走过来。

苏陵岚和成肃同时看向徒弟，那目光太过怪异，成潜此前从遇见过。

“我的脸怎么了吗？”年轻万花疑惑地摸了摸脸。

“没什么。”纯阳条件反射地回答道。

年长万花再次向城内望去，方才的女性尸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自洛道秋雨堡往东南行进，到达南屏山又是另一番光景。天空是碧蓝的，云朵是雪白的，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宛如一大块莹润剔透的翡翠，美丽的外表隐去了血腥和残酷。

队伍抵达倌塘驿站，以成肃为首，七位浩气盟侠士不约而同将走路和呼吸的声音压低，一道道视线上下左右逡巡，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得他们加强戒备。

中立万花们不能理解浩气侠士的草木皆兵。苏陵岚朝徒弟使了个眼色，成潜会意地抱住成肃胳膊。

“师父，南屏山不是浩气盟的地方吗？”

“江北有恶人成群结队驻扎，时常骚扰南岸。”成肃沉声回答。

“不单是恶人，还有乱兵强盗红衣教，南屏山鱼龙混杂，苏前辈和成姑娘可要担心。”

成肃扫了插嘴的年轻侠士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都见过万花师徒男装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柳万石和薛盈派来的护卫们总把他们当做女子，对苏陵岚多少有些晚辈对前辈的恭敬，对成潜就只剩下对待妙龄美女的热情。

成肃纠正过几次都不见效，再看他俩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便悻悻然放弃了。有时护卫们殷勤得过分，他还会躲到旁边眼不见为净。

驿站外的行人三三两两，有些看不出来历，有些一眼可知浩恶立场。陆陆续续又有几位浩气侠士加入到成肃的队伍，不同阵营的侠士往来泾渭分明，但大抵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方才多话的护卫又偷偷对成潜说：“这里有隐元武卫在，人少的时候打不起来，前头索道那儿才叫热闹，成姑娘去瞧瞧？”

除却与成肃有关的事情，成潜对阵营之间的争端没有任何兴趣，旁人热情相邀也不理会，一颗心只扑在成肃身上，眼睛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可那狠心的师父却道：“你去看看也好，增长见闻才能成长。”

师徒重逢以来，一个越是想要推开另一个，另一个就越是不依不饶。

“我不去，我就跟着师父。”

“潜儿听话，”苏陵岚也开口了，“我和素素有话要说，你在这里不方便。”

自从那日路过李渡城外，师父们的态度就变得怪怪的，如今更是态度一致打发他离开。成潜的心里隐隐有种被排挤的恐惧，想打破砂锅问个就里，又怕听到的是自己最害怕的答案，头脑中百转千回，仍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开。

护卫赶紧跟上去。

“成哥放心，有我陪着保管成姑娘安全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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