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成精了，也得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把这话给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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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早我就给小哥的手机开了个定位，他们一直在原地没动，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这一路上我都攥着那卷报纸，等看见小张哥，我势必要照着他的脸盘抽过去。什么你家族长，我听不得“我家”“他家”之类的，就跟不爱听“门”一样，我一直觉得闷油瓶不该再被什么给绊住，他飘在这人世间太久了，他该有的是自己的生活。

胖子就此发表过看法，且一针见血，他说，天真，你在小哥这问题上真的挺双标的。

我当时想也不想就接了句，那跟咱们能一样吗？

咱们得当他的归宿，闷油瓶，就是咱家的人。

等我们到了后山，我一眼就看见有个穿着白呢大衣的人，手撑着树干，身体微微往前倾，正把闷油瓶圈在他身前，用现在的话就是“树咚”，上回村儿里上初中的小丫头看闷油瓶这么咚我，眼睛都发直，差点撞柱子上。

我这火“噌”地就起来了，当即我就一个飞身抓着小张哥的肩膀给他拽下来：“怎么的，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我怕他绕开我，干脆就一直用拿着报纸的右手按着他。

当着张家族长的面，小张哥没对我怎么样，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一抬手，这意思差不多就是“开个玩笑，没别的”。我转脸去看小哥，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小张哥，又看向了我，说：“谈事。”

胖子不动声色地拦在小哥身前，彻底把小张哥和闷油瓶隔了开。

“怎么着，这时节不好好在家猫冬，你这是又出来盘算我们小哥什么呢？”胖子问。

他今天要是再敢蹦出半句“继承家业，建设和谐张家大院”，那我妥妥地得给他扔出村。我扔不动也得让胖子帮我一把，兴许是我眼中杀气腾腾过于浓烈，小张哥咳了两声，正色道：“当着族长，不开玩笑，刚才正经在说正事儿。”他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家事儿。”

我冷笑：“哦，你们张家的家事？”

胖子马上搂住闷油瓶的肩膀：“那行，小哥的家事就是我们的家事，小哥，不介意吧，有困难得跟兄弟说啊。”

我偷眼瞄了一下他，闷油瓶还是看着我，点了点头。

小张哥摊手道：“早知道了，是是是，所以我这不先把线索寄给吴老板了嘛。”

我不由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是有个人用张起灵的名义寄了我两盘录像带，因为如果这么做，一定会寄到我手上——那么反过来说，如果想确保小哥能看到这条线索，最稳妥的方法就是寄给我。

闷油瓶从我手里抽走了报纸，展开看了起来。

胖子道：“你给小哥看这个营口坠龙干什么，不早就成悬案了？”

小张哥冷笑道：“它本身是不是真的、怎么证明它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丝毫不感兴趣，这些关于真相的调查就交给或其他什么节目干，我们关注的是‘龙骨’。”

听这话，张家应该早就知道这坠落的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闷油瓶缓缓摸着照片上他自己的脸，眼神中有种漠然的迷茫。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拳头也捏了一会儿，最后我放弃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说，“回屋里。”

他进青铜门的那十年，许多吴家的因缘也找上了我。世事天理没法受人完全掌控，正如我以前说的那样，就算你以为有一天你能躲开这些人、躲开某个地方，终究那些该来的还是得来，无论我怎么想把闷油瓶藏起来、保护起来，他也有他长久以来必须承担的东西，我没法凭一己之力就抹消那些——也没这个底气。

那是张起灵的因缘，是张家必须面对的责任。

或许，这就是小张哥闭嘴不谈复兴东北老张家基地也得告诉闷油瓶的线索。

属于他的过去，终究会找到他。

最后我还是让小张哥进来吃了顿饭，今天买的烧鸡，炒了个醋溜萝卜白菜，再煮了一锅素烩汤。没开锅的炒勺被我暂时扔进了仓库，估计几天之内都用不上。这顿饭是胖子帮我做的，他系着围裙，我挽起袖口，竭力不想在院子里坐着说话的那两个张家人。

四个人围着一桌吃饭，我心里有点闷，突然就想抽烟，可因着肺的关系，家里很少备上，唯一的一盒早就被胖子拿走了。闷油瓶一直不作声地听张海楼说话，突然他按住了我的手：“怎么了？”

我一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手往下一看，才发现我左手放在桌上，食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一秒两下。

“没事，你们先说着，我去拿瓶酒。”我拍拍他的手背，他逐渐松开了，我起身去拿啤酒，胖子借口去厕所跟着我出了来。我开冰箱拿酒，他手里握着个瓶起子，靠在墙边对我悄声说：“天真，心里烦啊？刚才你一直都心不在焉的，我估计你也没听小张哥说了啥。”他又凑近了一点，“那“龙骨”，好像就是张家本家的东西，原本在抗战时因为战乱下落不明，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消息，小张哥打算带咱们瓶仔回趟东北。”

我没什么意外，直接接过起子开了酒，拿起来就吨了两口，抹了一把嘴，拎着酒回了桌。

张海楼眯缝起眼睛瞅着我，拖长了声音笑着问：“我想请族长回东北处理一些家事，不知吴老板肯不肯放这个探亲假？”

我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心里十分平静。

我给他的杯里也倒了酒，对他举起了杯。

他有点诧异地看着杯子，犹豫着接了。

“都老大不小了，也不能总动不动就因为一两句话飚血压。实话说，我身体不怎么好，其实早就想过，要不就在这儿终老一生，陪着他，也挺好。”我伸过手，轻轻跟他磕了下杯，“我想过了，这次他要是想去东北，那我必须得跟他一起去，他去哪，我就去哪，这点没得商量，其他你们爱怎么处理家事就怎么处理家事，我这一趟，既不探索什么终极也不想知道张家的什么秘密，我、还有我家胖爷，要是为了他而行动，那就只是为了他，你记住了，所以也别想着耍什么心眼，想趁机给他牵走。”

张海楼往后微微一仰，靠在椅背上高深莫测地审视着我，慢慢地喝了这杯酒。

胖子立刻也倒上酒，举着杯子补充道：“所以放个屁的探亲假，他这趟是带家属旅游，微服私访，记住了啊。”

张海楼笑道：“得了，知道，反正族长在这儿啥都好说。”

我心下腹诽，谁在乎你几百岁，你就是成精了，想在我面前拿闷油瓶三番五次挑衅我，也得老老实实坐在这儿把这话给听进去。

眼皮底下伸过来一只杯子，是闷油瓶的。我捏着酒瓶，他单手抓着玻璃杯，相顾两无言，他看着我，眼里依然是那种出尘澄澈的淡然，而我，特么的就像不给青少年倒酒的酒吧服务员，还被一股天然射线精神攻击，闷油瓶一看就是也想喝酒，他想加入我们。

唉，我回过了味儿，也是，我老了。

我给他倒了满杯的酒，他稳稳地端着，一口喝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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