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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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向坤收到了杜迎发来的读书笔记，他给杜迎发了一条语音。

“怎么还不睡？”没多久杜迎的消息便回了过来，“马上就睡了。”

紧接着杜迎继续说道：“向老师明天我可以去你家找大黄吗？”向坤要回A市的事儿向炀是跟杜迎讲过的。

“备用钥匙不是给你了吗？”

“我怕没有提前跟您说您会不高兴。”杜迎的声音软软的，向坤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他的学生证，“不会不高兴。”

“那我睡觉了，向老师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杜迎，晚安。”向坤翻身下床去了浴室，他把浴衣连同那张学生卡扔到一旁，然后把水温调低了些再一次冲了个澡，因为他可耻地发现自己对着杜迎的那张学生卡看硬了。

向炀早上起来的时候简直觉得是自己眼睛花了，他昨晚睡得早今天七点出头就睡不着了，楼上的父母还在休息。他听见一楼的厨房里有乒呤乓啷的声音就顺着声音下来看看，最开始他以为是孙阿姨在做早饭，下了楼结果发现厨房里的人是奶奶和小叔。

向炀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他们在搞些什么，还没走到厨房门口一阵呛人的辛辣味就直窜鼻腔，就冲这味道向炀可以断言那锅里头少不了花椒胡椒跟辣椒。这大清早的这么刺激的吗？他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拧了拧落枕的脖子往厨房里面走。

“奶奶，你们在做啥啊，大老远就闻着香味儿了。”向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道。

老太太刚择完菜洗了手，把水往围裙上抹了抹说道：“我在教你小叔做菜。”

“噢。”向炀兴趣缺缺地小声嘟囔：“是小区附近的外卖不香吗？”但是他也没敢说太大声，毕竟向坤那么大一尊石像就搁那杵着呢。

老太太听完笑着念叨：“外面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腻的，能让你吃一辈子的呀只有家里的饭。”不过她也没指望向炀现在就能听懂，年轻人好是好就是欠了点火候，活得不够通透。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回屋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昨天晚上睡得太饱现在再继续睡的话晚上该睡不着了。”

“那你回房间玩一会儿，你孙阿姨煲的粥马上就好，等下我上楼喊你吃饭。”

“没事儿我这儿等着就行，顺便学习学习。”

“这有啥好看的，太呛了客厅呆着去。”老太太不由分说的把向炀往厨房外面撵催促着他去洗漱。

向炀脚还没跨出厨房的门，就听见奶奶在身后絮叨的声音，“谁教你排骨是这么做的？你平时看我做饭的时候是这么做的？”

向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平时没怎么看，下次注意。”

“炖排骨之前要先焯水去去血，这是常识知不知道？”老太太觉得向坤是故意的。

“现在知道了。”向坤回答地十分诚恳，但不知为何这话听着就特别让人来气，其实他没好意思讲这排骨煮熟了都一样焯不水焯水能有什么区别。

向炀停下正准备迈出门的脚步，倾回身子朝厨房里看了看，正好对上向坤那不咸不淡的眼神，他立马缩回头脚下抹油似的溜了。向炀只觉得向坤那眼神像极了再跟他说有本事你也过来，他可没什么找骂的爱好。

菜板前，向坤不太熟练的切着葱姜蒜，切完以后把这些装在小碗里，老太太站在一旁进行着‘战术指挥’。

姜蒜下锅混着辣椒油爆炒，炊具和油花碰撞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等时候差不多再把去皮的鸡肉倒下去，翻炒收汁一气呵成，最后再撒上葱花，一道菜本应该这样完成。

当然现实并没按照向坤预想的轨迹运行，这期间他无数次地转身向老太太问：“然后该放什么？”

此外溅起的油花无数次落在了向坤拿锅铲的手腕处，算不上太疼但是一下下的刺痛感还是很明显，他拧紧了眉毛看着锅里那只早就被老太太五马分尸的鸡，如临大敌。

菜做好了，老太太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肉尝了尝，撇下一句继续努力就走了，因为时间差不多到了，她要去给向炀盛粥了。

以前向坤不觉得做饭是一件充满技术难度的事情，但是通过今天的体验他的看法有所改变，虽然现在的他依然也不认为做饭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他充分地分析了一下今天经验教训，得出了做饭需要勤加练习，好吃与否跟熟练程度呈正相关的初步结论。

八点多向炀的父母也陆续起了床，他们甚至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只是在临走之前再次嘱咐向炀没事多过来陪陪奶奶，在学校多听小叔的话认真学习。

两人订好了十一点的机票去外地出差，老太太知道他们平时公司忙也不再挽留，一个劲儿的催促着他们赶紧走再晚一点就要错过飞机了。

离开的时候向炀妈妈往老太太手里塞了一个红包，那个红包鼓鼓的满的要涨开。老太太连忙推脱着不要，看起来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送钱，俗！”

“我又不缺钱花，你看看我账头我缺这一万块钱吗？快拿走拿走。”

“妈！我们这次过来着急也没给您准备什么礼物，我知道您不缺钱但是这是我跟他爸的心意您就收着吧。”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讨好地意味：“我俩工作忙也很少来看您，我们心里都不好受你要是还拒绝，我可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老太太怎么不知道，这些漂亮话终究不是出自女人的口，她更像是一个情绪的传声筒，分明是有人借她的嘴说着一句句自己讲不出口的话。

成年人的情愫永远都是这么含蓄内敛，他们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不愿意多说，但总是自以为是的觉得别人都能懂。

男人摇下来半个车窗，默默地注视着女人的方向，女人看老太太态度有些松动趁她晃神之间把红包放在老太太手里，快步走到副驾驶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此时男人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就这样消失在了众人视线前。男人从倒车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见女人轻轻地把手搭在男人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相顾无言。

老太太看着那一沓钞票心里也不好受，她怅然若失地转过身进了家门，把那个红包转手给了向炀。她似乎是疲惫至极进了房间然后说了一句，“我累了进去躺会儿。”

然后留下一句让向炀摸不清头脑的话。

“人呀，要在年轻的时候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因为等到年纪大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她其实很想再多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意义。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过来人说的话，因为你不在那个年纪永远无法体会那种心境，他们的话不过是吹来风听过也就忘了，少有些记性好的也许在很多年后想起来。

但这是一个循环，没人会在意你的肺腑之辞。

父母之于子女永远都是如此。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必追。

向炀想要喊住奶奶把钱还给她，可向坤却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向炀疑惑地看着向坤，但是向坤却什么也没说。

有的路只有你亲自走一趟才记得熟。

老太太抖开被子叠了两个枕头躺在上面，轻轻地瞌上了眼。她当然也有后悔的事，她后悔在丈夫生前每一次表达我爱你的时候，自己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他。

表达感情很难吗？无论是对爱人、对亲人、还是对朋友，她在心里反问自己可是连她自己也记不真切了。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看样子像是睡了个好觉，但梦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中午孙阿姨做好了饭，但是向坤却没有喊老太太，他私心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吃饭完向坤有些渴准备去冰箱里拿瓶矿泉水，当他拉开冰箱门的时候，看见了冰箱里静静地放着昨天那个没有吃完的芒果千层。

他把蛋糕取了出来，找了个勺子面无表情地挖着，放过一夜的千层有些硬，奶油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下口。失去了本来的味道就显得有点甜的发腻，但是向坤还是一勺一勺的往嘴里送。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喜欢吃千层，还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如是心意，他舍不得看到这些珍贵的东西被浪费。

星星是珍贵的，月光是珍贵的，玫瑰是珍贵的，蛋糕也是珍贵的，这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在未曾被人发觉前都是珍贵的。有的人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包着纸捧上来，那它理所应当值得被珍贵对待。

老太太说的话他听清楚了，也想明白了。也许很多东西的的确确难以启齿亦或者是碍于条件无法表达，但这并不能成为传递感情的阻碍。遗憾的也许不是没有说，而是没有说出口的话又没有做。

我说我爱你，那我就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一个蛋糕给你；我说我爱你，那我就在我有时间的时候来陪陪你；我说我爱你，那我就去捧一束你最爱的马蹄莲给你。

我说我爱你，那我就撇下那整片玫瑰花园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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