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佛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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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里,闻依循规蹈矩地做着他应该做的事,和路萍一起备课,上课,默然倾听因为她而产生欢声笑语的课堂,那些学生也一日日与他更加熟悉,用不守规矩的调皮行为表达对他们的亲近。
至于闻迩那边,估计也是一样的。这一周中的白天他们基本不见面,闻依每每询问,闻迩都和组员待在一起,这样的事发生得多了,闻依便不问了。只有每天学校放学时他会在校门口等他,然后两人一起回家,路途中,闻迩频繁讲述起他身边新发生的事。
闻依没有表达不满,沉默地聆听着他不曾知晓的一切。
“大家计划周六一起去团建。”周四回家途中闻迩说。
“大家?”闻依道。
“我们组、另外一组、你和路萍。一起去吧。去逛逛市集,一起吃顿饭,下午参观寺庙。”闻迩解释道。
“你想让我陪着你吗?”闻依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去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出来转转你能开心些。”闻迩说。
闻依沉默,然后说:“我问一下路萍。”
“她已经同意了。”
闻依把手机放回去,平淡地道:“好。”
闻迩说:“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啊?”
闻依用眼神回应这个充满偏见的问题。
“我下意识觉得你不想和别人有太多接触。”闻迩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抱怨他,“都是因为你什么也不和我说,我才会这样误以为。”
“本就没有值得说的事。”闻依说。
“可是哪怕你说一件很小的事我也愿意听。”
“我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闻迩只当他在开玩笑,无奈地道:“好——你就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吧。”
这么约定下来,在周六学校放假时,闻迩一反常态早早起床顺便将闻依也叫了起来。住家妈妈听说他们要出去玩很是高兴,一边准备早饭一边急着做点心,埋怨他们不早说。闻迩搬了两张椅子在院子里,他们坐在山茶花株旁,身后厨房里传来忙碌饭菜的声音,门前草坪上,一群少年在晨练踢球。
到点吃过早饭,闻迩接过住家妈妈准备的油炸小吃,两人一起去了校门口集合。
这是闻依来到这里之后第三次和所有志愿者齐聚,不过除了闻迩和路萍,其余的那些人是谁,他一个也没有记住。但这并不妨碍他装作友好。路萍看见他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对这里比较熟,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哦。”她接着对众人说道。
众人皆道好。
他们向市中心的集市走去,途径破旧狭窄的水泥路,一边堆积着碎石泥土,另一边是当地人的小商店,棚屋下简陋地搭建起一些商品展示台。这里有许多香料店,摆设方式简单粗暴,各式各色的香料直接堆积在盆中摆在路边。
小路不容多人并行通过,他们也不赶时间,便三三两两前后观看,时不时在自己感兴趣的店铺边驻足。当地人坐在商铺街边,有的聚集聊天,有的赤脚烤火晒太阳,无一例外都在打量着他们这群外来者。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更加繁忙的市中心。有两个女孩心心念念当地色彩斑斓的传统服饰,由路萍带路去买了两件。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竟也就到了午饭时间。
路萍提议道:“大家的午饭怎么解决?是一起吃,还是各自找想要吃的?——我知道有一家好吃的川菜。”
一个女孩笑说:“前几天一直吃当地菜,今天要不吃中餐?”她是对着队伍中两个非中国人说的,那两人神色好奇,直点头说好。
闻迩神色中露出一丝犹豫,他看向闻依,小声说:“你能吃辣吗?不能的话我们去吃别的?”
他不能。但是闻依没有说,而是反问:“你想和他们一起吗?”
他们在家时阿姨习惯了顾及闻依的口味,不会做辣菜。闻依不知晓闻迩是否有偏好,因为除了青菜,他什么都吃。他猜闻迩是想要和这些人一起的,他眼神中的期待遮掩不住。果然也如他所料的,闻迩诚实地说:“想。”
“那就吃吧。”闻依说。
众人没有异议,便由路萍带着,一起去了一家川菜馆。
点了菜,齐齐坐在一张桌子上时,似乎才有了正经的、所有人一起交流的机会和空间。
他们先是谈起各自班级的一些情况——很多事情,闻依都听闻迩提起过。而有关他所接触的班级,路萍则已描述得很好。
她很受欢迎,无论是倾听,宽慰,或者给出建议,都点到即止,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姿态与言语真诚而有分寸,以至于菜上齐时,几乎就已成了众人中心的角色。
之后说到过去的学习,有人聊起在荷兰的短暂生活。
“每天去上课我都会经过一面湖泊,时常有一群大白鹅在湖边小路上悠闲地散步,有时还会跟着我走一段,之后跑去别的地方……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我也去过——那在荷兰是合法的!人很多,大人小孩把它当公园似的逛,实在让我非常震惊。没课的时候,我和朋友会去远离城市的乡镇。”
他用并不生动的语言描述起大片翠绿的山坡,错落有致的民居,以及农场中被圈养起来的生活惬意的绵羊和牛群,从高处望下去,宛如草地上长出星星。
闻依挑拣看起来还能入口的菜花和血旺就着米饭吃。他身边闻迩听得很认真,显得吃惊而且向往,似乎已然跟随去往那异乡看到一片全然不同的景色。他的眼中闪着光。
手边忽然多了一碗凉白开,闻依望去,发现是路萍,她友善地笑笑,凑近了,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不能吃辣?涮一涮,会好些。”她看起来有些愧疚,“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到。下回我会记着的。”
闻依说:“没关系。谢谢你。”
他的话引起闻迩的注意。闻迩愣了一下,意外地看了他和坐回原位的路萍一眼。应付辣菜的手段路萍已经做了,他思考两秒,将自己的茶杯推给闻依。
午后,他们按计划去往寺庙。
这个国家庙宇众多,光在加德满都就有大大小小上千座。他们一路西行,走了许久,在很远的地方便看到了猴庙的影子。
这里不光是景点,更是朝圣之地,游客、僧人如织,而比人更多的是几乎占据山头的猴子。这群灵长目生物自在地同人类共处,似乎比一些景区的猴子要温驯得多,哪里有身披赤红长袍的信徒在角落处为它们洒下食物布施,哪里便瞬间围上一大群猴子。
向猴庙的中心走,循阶而上,抬眼便见一座巨大,洁白而瑰丽的圆堡,数道五彩经幡自尖顶向四周延展而出,随风飘动。经幡之下,一双佛陀之目淡然凝望众生。众信徒循此目光匍匐在地,伏磕长头,口中念念有词。数百只灰鸽在佛陀座下踱步,忽然间凌空而起,化作一片黑影在悠悠蓝天白云下翱翔盘旋,唯余振翅声阵阵。
闻迩看着眼前景色,而闻依在看他。
离开猴庙,他们在路萍的引领下去往一座隐藏在山林中的小寺院。
“是我爬山时无意中发现的。”她说。
路途有些遥远,他们费了些时间抵达那里。
这处庙宇与城区的那些截然不同,没有一名游客,随处可见佛陀雕像,明黄色的花园清洁整肃,宛如一座世外桃源。裹着僧袍,赤裸双脚的少年僧人正在一起玩闹,见到他们都停了下来,路萍向他们问好,他们也回应以微笑,随后纷纷跑远了。
寺庙大殿正处中心,两旁绘制着鲜艳华丽的图纹。上了台阶,便是大门,此刻虚掩着,不远处一个僧人见到他们后上前询问是否想要参观,看起来并不排斥游客和外乡人。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取来大殿的钥匙,带领众人进入。
大殿内部装修得很现代化,台阶铺着砖层,脚下木地板一尘不染。这里很空旷,两边塑着佛像和转经筒,四面没有一片墙壁裸露,全都被壁画覆盖。
有人说话,声音放得很轻。路萍像是对壁画有些了解,低声解释道:“尼泊尔是释加牟尼的出生地,所以这幅画的应该是太子苦修像……”
有人打断了她,说了些什么,路萍点点头,转头向闻依和闻迩的方向走来。
“她有些口渴,我们去问问刚才的僧人有没有水。你们要一起吗?”路萍说。
闻迩摇了摇头,闻依不做答,也默认不去。路萍便道:“那我们先离开一会儿。”
闻迩点头,说:“我们在大殿外等你们。”
路萍带着其余几人走了,大殿顿时越发空旷。这座建筑四方皆是玻璃窗,内有轻纱作帘,外面起风了,静谧地穿堂而过,帷幔随之飘扬,露出院外景色影影绰绰的轮廓。
闻迩四处转了一圈,最后在殿中佛像下驻足,端详片刻,说:“看不懂,不看了。”
闻依嘴角上扬,笑了笑。
闻迩看他一眼,“总算笑了。”
闻依说:“怎么?”
“你不觉得你最近很奇怪吗?”闻迩说,“总是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还好说话得吓人。以往我说一句不合你心意的你就要阴阳怪气,这几天却不了。”
“这样不好吗?”闻依说。
“你看!”闻迩大声道。旋即又低下头,面露纠结,“不是不好。是我不习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喜欢这样。”他似乎突然想起某一茬,神色一变,捉住闻依的左手腕将衣袖拉上去。
上次划的伤口结痂了,没有再添伤痕。自那之后闻迩把家里所有的刀片全部搜走扔掉了,也没有给闻依添置新的的机会。看到没有多出伤口,闻迩松了口气。
闻依垂眸看着他的表情,反手将闻迩的手握在手中,向身前一拉,右手扶住他的后颈,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山林间的风似乎更大了,纱帘高高飘扬,迟迟不肯落下。
闻迩惊得呆了,竟一动也不动,直到闻依含住他的嘴唇和舌尖,试图更加深入,他才如梦初醒般“唔”了一声,猛地推开了他。
“你有病吗?!”闻迩羞耻又恼怒地瞪着他,抬手掩住嘴唇,擦了擦,压着声音吼他。
闻依端详着他红红白白的脸色,心里像是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他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说:“我在想这个。”
闻迩翻了个白眼,道:“你就不能先看一下场合吗?”
回应他的,是寂静的大殿。闻依恍惚一瞬,抬头望去,在他们身前那座金身佛像静坐莲台之上,竖起一掌,不动如山,赤色颜料点就的眼眸不喜不悲,漠然注视着下方两个幼稚而不伦的灵魂。
外面传来脚步声。闻迩回神,说:“路萍他们回来了。”
门口已然能够看到路萍的脸,她向他们招了招手。他们身旁,为他们打开大殿的僧人合掌行礼,进来关掉了大殿的灯。佛陀座下陷入昏暗,闻迩率先迈步离开了,闻依在他身后,看着他向光明的外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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