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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太阳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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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伤痕

-----正文-----

短暂的一日休息后,他们仍要回到学校上课。

“你们在干什么?”

闻依进入教室,看到几个女孩围在一起。他放下教具向她们走过去,那群女孩见到他来顿时散开,嬉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眼神不住地往闻依的方向看。

“什么事?”闻依说。

“老师,老师,你看看她的手背。”一个女孩笑道。

方才被围住的女孩羞赧又骄傲地伸出手,闻依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大片线条复杂但美丽的图案,颜色深红,宛如一双紧贴皮肤的手套。闻依微微俯下身,确认上面不存在暴力所致的伤痕,说:“这是什么?”

路萍也朝这边走开了,她看了一眼女孩手背的画,了然地笑道:“啊,是海娜纹身,真漂亮。”

她拍拍手,“好,那么原定计划作废,今天我们来学习读写‘海娜’的中文,好不好?”

孩子们雀跃不已。

临时更换教学方案并没有导致什么意外情况,路萍很好地掌控着课堂节奏。在上个星期他和路萍教完了拼音,学生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也能尝试自己发音了。

“不好意思,在上课之前突然临时更换计划。”即便如此,路萍还是在下课后向他道歉了。

闻依微笑着说:“没关系。”

他们身边围着学生,那几个女孩抓着路萍不肯放,闹着想要用水笔在她手上画图案,好不容易才被她哄出去玩儿了。

路萍擦着手上的水笔印,向闻依简单介绍了一下海娜,“这是他们这里的一种习俗,遇到一些节日,或者结婚这种比较意义重大的日子,女孩会在手上身体上绘制这种纹身,祈求平安幸福,也意味着纯洁。”她睨了一眼闻依的手,突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熟人之间才常有的笑,“我帮你画一个,好不好?你的手瘦长,画出来肯定很漂亮。”

闻依说:“不要。”

“真的不试试?”路萍继续道,“我的绘画技术还不错,而且用的是植物颜料,两周就没有了。”

闻依还是说:“不用了。这不是绘在女孩身上的么?”

“其实我觉得我们不是本地人,把它当成一个彩头看也可以,没有那么多说法。”路萍道。闻依不允,她也不坚持,遗憾地又瞥一眼他的手,“我还挺想在你手上试试的。”

“你可以去找其他志愿者,会有人愿意的。”闻依说。

“愿意什么?”

一道声音‌‌‍插‌‎‍‌进‌‌‍他们的对话。闻依看向门口,是闻迩少见地主动来找他。

他走到闻依身旁,“你们在说什么?”

闻依说:“没什么。”

路萍道:“在说我想借用闻依的手试试画海娜纹身,不过闻依不愿意。”

“那是什么?”闻迩感了兴趣。

路萍向他解释一番,还打开手机,向他展示了相册中许多纹身图案。一个小讲座听完,闻迩转头对闻依说:“看起来很漂亮,你不试试?”

“不了,闻依不喜欢。我找其他人也是一样的。”路萍说。

“你过来有什么事?”闻依打断这个话题,问道。

“没有事就不能过来找你吗?”闻迩说,“我的组员说周六去国家公园玩,问问你们想不想去。”

所以还是有事的。这周刚第二天,就已经商量好了下一次休息日一起去哪里玩吗?他们的关系这样好吗?闻依有些疲倦,说:“不去。”

闻迩点点头,“我也想你不会去。路萍你呢?”

“嗯?”路萍还在端详相册中的几张图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抱歉且不好意思地一笑,“我也不去,前两天走了太多路,腿还要疼上好几天。”

“那我和他们说一声,我们三个人不去。”

“你为什么也留下来?”闻依看他。

闻迩含糊道:“我不太想去,和你一块儿在家休息。”

“如果你们想去别的地方玩的话,我倒是知道个不错的地点哦,”路萍忽然说,“在距离这里一小时车程的地方,纳加阔特,可以看到喜马拉雅山脉的日出日落。我曾经在那里度过一晚,景色真的很美。你感兴趣的话,我回去发行程给你参考一下?”

闻迩便道:“好啊!”之后转身,“那我先走了。”

他磨磨蹭蹭地,又对路萍说:“那些纹身图案挺好看的。”

“你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个?”闻依说。

闻迩笑了笑,神色仿佛很无辜,“我想看它画在你的手上。”

闻依一阵沉默,终是叹了口气,说:“好。”

路萍诧异地在他们俩之间来回看几眼,噗嗤一声笑了,揶揄而感慨地道:“你们兄弟关系可真好啊。”

学校的工作结束后,路萍邀他们去了她的住家。她的房间里有许多绘画材料,桌上正摆着她口中绘制海娜用的植物颜料,一堆纸中上面的几张能看出涂着与她相册中相似的图案,看起来的确想找人尝试很久了。

她几乎是用工作的态度邀闻依坐下,让他挑选图案。闻依对此没有兴趣,只让她随意就好。

“起初我给女生画过几次。你毕竟是男性,手骨也和女性不同,我就给你画个简洁的图案好了。”路萍说。

她用手指丈量过闻依左手的尺寸,接着在纸上用笔勾勒出图形。到托着闻依的左手真待下笔时,她一扫丰富的表情,变得严肃认真,像是在雕琢一件被寄予厚望亟待面世的艺术品。闻迩默不作声地坐在闻依身边看着,仿佛在上课。

左手腕处的袖口系得很紧,路萍看不见,也不会摸到那些伤痕。她在闻依手背腕处虚虚画下两道交叉的十字线,一直延伸至中指指根,又沿着它们一路点缀宛如串珠的墨点,随后手背中心描画如同宝石般的线条。

图案初见雏形,却是很容易被辨认,闻迩说:“像手链。”

设计被认出让路萍很高兴,她点了点头,从一堆设计稿纸中又翻出两张递给他看。

闻迩接过,但显然对闻依手上的更感兴趣,他将其与稿纸对比一阵,奇道:“闻依,你这样画了好像‍‎‌古‍‎代‎‌‎‌‍欧洲的宫廷‌‍‎‎舞‌‌‎‍女‍‎‌‎‌。”

“你可以在说话之前先思考一下吗?”闻依说。

路萍听得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不得不停下绘画的动作。她勉强忍住休息了会儿,岔开话题闲聊道:“细看你手上的疤不少呢,闻依。”

闻依顿了顿,应了声“嗯”。路萍并没有太在意,在她的认知中,男性的手上有伤疤是很正常的事,活泼的男孩小时候免不了磕碰,留下疤痕也属寻常。只不过闻依看着并不像那种性格的人。

路萍画得专注,速度不快,看得时间久了,闻迩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好奇。门外是客厅,摆着一座老式立钟,它的声音响亮,闻迩听见分秒针“嘀嗒、嘀嗒”,不紧不慢地走动。他往闻依身边靠了靠,分了神,开始注意一些别的、他本不该在意的东西。

那只手,闻迩曾将它握在掌心里,为它所受的伤而伤心,也与它十指相缠,做一些荒谬出格的事。它对他而言是特殊的,他对它而言也应如是。

房间内的桌子高度不合适,路萍是托着闻依的手,放在膝头弯腰在画。‌‌‍‎‍男‍‎‌‍‎女‍‍‌‌之间可以有这样的接触吗?可是路萍全心全意扑在她的艺术创作上,而闻依也并不在乎是谁正握着他的手。有不洁之心的,唯他一个。闻迩感到羞耻,坐立难安,不敢承认自己有私心和酸意,只得踌躇地,装作若无其事地给闻依发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能结束?”

闻依注意到了,看了一眼消息就放下了手机,没有回复。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路萍的绘画,才问:“好了吗?”

路萍低声道:“快了。”

很快,手绘完成了最后一笔,路萍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活动肩颈,“完成了——让我拍一张照片。”

她恨不能转着圈欣赏自己的作品,怎么看都十分满意,“我的设想没错,果然好看。”

“今天谢谢你们愿意赏光。之前虽然画过几次,但没有经过练习,效果不太理想。今天终于有机会能试试了。”她笑眯眯地对两人道谢,收拾了残局,把剩下的一段颜料递给闻迩,“我见你好像对它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个就送给你拿回去画着玩儿吧!这袋开封了,不用完很快就会干掉。别客气,海娜颜料不贵,我这里还有很多。”

“……谢谢。”闻迩接过。

他兴致不高,闻依注意到了。

想看手绘的是他,画完了在一旁发呆的也是他。闻依自觉对待他的要求已经足够耐心了,他究竟还想要怎么样?

晚饭前,闻依换了一件袖子更长的外套,将手背的纹案遮住,不想让住家夫妻看见。

晚上正待休息时,闻迩找了过来。

“让我看看。”他靠过来。

手背的颜料早已洗掉了,留下淡淡的橘色线条,路萍说第二天就会变成醒目的棕色。

无论她如何赞美这幅作品,闻依都无法欣赏自己的手。象征美丽和纯洁的花纹出现在这双手上就像街头喷涂着粗俗图案和脏话的墙上出现一副蒙娜丽莎像那样违和。

“挺好看的。”闻迩评价道,将闻依的手翻过去看那些内侧的疤。

接着,他简直像是存心地、蓄谋已久地拿出那段路萍送给他的颜料,望着闻依说:“我能也画一下吗?”

如果是闻迩最初回到家,他们刚见面那段时间里,闻依说“不”,他会听话地放弃。但现在他的话却远没有那么有效了。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不一样了呢?

手在闻迩掌心里,闻依也没有抽出来的打算。他看着书没瞧闻迩,说:“不要画在显眼的地方。”

那么排除手心手背,能做画板的地方就少了。闻迩低下头,在闻依左手腕上下了笔。

他并没有如何大显身手,过程十分短暂,没一会儿便道:“好了。”闻依抬手看了一眼,愣怔一瞬。

那是一枚小小的太阳。

实在是非常简单的一幅简笔画,一个实心圆是球体,四周绕着一圈短线条充作它散发的光芒,十个人中有八个人会这么画,它本不应该有特别之处。

那枚太阳卧在腕口。薄薄一层颜料无法遮住密集的伤痕,凸起的疤痕将太阳分割,让它也像受了伤。

闻迩笑着,似狡黠,亦有安抚之意,他低声道:“好看吗?”

手腕处被他握着的余温还未消散,突然又烫了起来,好似那太阳也发着光热。

“……再练练吧。”闻依移开目光,说。

闻迩端着一幅包子喂狗却被反咬一口的不快表情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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