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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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

白苍云没太听清舒念的声音，韩亦简机械地抬起手臂，从后腰拿出枪。

舒鸿有些焦急，想要阻止韩亦简：“你别冲动，普通子弹对他没用！”

“司琴，能看清他手里的舰体吗？”

“现在是我，听着，韩亦简，马上找机会跑出去，不要犹豫。”姜远恕的声音传来，语速罕见地快，“你们看到的舒念已经陷入时空错乱，母舰在他手里失维，就是……不再属于我们的时空维度。”

“将大量海晶石压缩到这么小的体积内，就像把万吨TNT装到拳头大小的盒子里，随时可能爆炸，非常危险！”

“舒鸿在和你说什么？”舒念以为通讯器那端讲话的是舒鸿，脸色立刻变了。

韩亦简无法张嘴，好在舒念看不到白苍云，他小声回姜远恕：“知道了，但他现在情绪很激动，我们尽量。”

“麻醉针呢？趁他不注意发射我给你的特制子弹，人体会陷入昏迷，AI也会立刻失灵，死机三十秒！”姜远恕越说越快，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

“麻醉针在我后背，他一直盯着，我不敢动。”

白苍云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消失在韩亦简的后背。

“算了，他不愿意见我，我知道的……”

舒念伸直腿，跨了好几级台阶，将手肘往后撑。

“说说话吧，在这呆了多少天，我都不记得了，聊聊她怎么样？”

“她叫菲儿，把我从菩提苦海劳里面救出来，她说是有一次进去看我们‘表演’，一眼相中我，觉得长相不错。哈哈，好看的皮囊居然真的有用。”

舒念显然不是对着韩亦简说话，他知道舒鸿在听。

“后来她死了，死之前有人寄给我一个东西，里面写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复活菲儿的方法。我按照他说的找到巫卡硫斯，承诺她会帮忙复辟AI王朝，她同意救活菲儿。”

“不，是新生。”舒念脸上浮现隐秘的笑容，“她光荣地进化了。”

“你不觉得人类很脆弱吗？哥哥，我们都是被生老病死、伦常道法束缚的动物，就像拔掉指甲的老虎——哥哥，生命太短了，你想获得永生吗？”

“你……”

韩亦简平举手臂，瞄准舒念胸口的密钥，水晶体几乎全都没入他的身体。

“我的菲儿，将她短暂如流星的一生都献给了进化，直到生命尽头。”舒念起身，走下台阶，跪在她的尸体边，爱怜地抚摸她的脸。韩亦简才发现眼前的女人形容枯槁，面色蜡黄，脸上布满皱纹与老年斑。

她在短短几日内衰老得不可思议。

“是她求我试一试的，她说我拥有掌控时间的能力。”

“舒念，我不懂你在自信什么。”韩亦简周身纹丝不动：“连爱因斯坦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你肖想也得有个限度。”

“哈哈，我只知道你不会信，你们都不会信。”

舒念缅怀地看向远方，宫殿很冷，源源不断的氧气输送到白苍云面前，面罩闪过很多画面。

“韩亦简，你做过选择吗？”

“地狱，炼狱，还是天堂？”

舒鸿心下一震，忙想说什么，耳麦里却突然出现嘈杂的声音。

“嗡——”

“柴佳玉！”舒鸿大喊，柴佳玉焦急地敲打键盘，可通讯室内的屏幕一张张地熄灭了，耳麦里一片死寂。

“韩亦简！白苍云！”

回答他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韩亦简抬起手臂，舒念呵住韩亦简的动作，举起手中的母舰，以同归于尽的姿态，高声说到：

“不准动！你知道它的威力，只要靠近一步，我保证整片山脉都能夷为平地！”

韩亦简立刻扔掉手枪，又在舒念的命令下交出所有的武器，摘下面罩。

“他也一样。”

舒念抬起下巴示意白苍云，白苍云只得依言摘下面罩。

闷得发红的向导突然接触新鲜的氧气，没忍住咳嗽几声，弯腰靠着韩亦简。

“韩亦简，做出你的选择：地狱，炼狱，还是天堂？”

舒念已经换上无所谓的表情，再次问道。

“我不懂这些选项的意思，你给我解释一下吧？”

韩亦简一面说着，大脑一面飞速转动，思考应对计策。

“被剧透就不好玩了，电影要慢慢看到最后才能欣赏结局。”舒念起身站到离他很近的距离，胸前的母舰转得更快了。

白苍云害怕得生理性反胃，他感到小腿抽筋，目眩神迷。

鸦雀无声。

“天堂，我选天堂。”

韩亦简艰难启齿，精神壁垒正在塌缩。

“好，很好，真是可歌可泣的爱情赞歌。”舒念十分惋惜地看向他与白苍云，摘下手上的银镯，递给白苍云。

“你可以走了。”

白苍云不敢拿他的镯子，韩亦简护住他的大半身体，死死盯着舒念。

“我说，你，可以，走了。”

舒念将镯子塞到他手里，拿出刀架在韩亦简脖子上。

“你可以最后对他说一句话。”

白苍云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哆嗦着说不出半句话。

韩亦简平静地推开他，手指在他的猫眼石上勾了一下，很快拿开。

“阿云，去外面等我。”

白苍云下意识拒绝，舒念的刀在韩亦简皮肤上划开口子，鲜血直流。

“听话，到墙外面，我马上出来找你。”

韩亦简很轻松地笑了：“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现在咱俩扯平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在拯救我啊，你像天神一样降落到我的世界，为什么刀子会架在你的脖子上。

为什么要把死亡与你扯上关系啊？

应该是我才对。

白苍云剧烈地抖着嘴唇，酸水从喉咙里冒出来，两腿又僵又冰。

可是他害怕了，死亡燃起他最后的求生欲，使他松开哨兵的手，难舍难开地放下，缓慢转身。

他做出了此生到死都在悔恨的决定。

“我，我……去外面等你。”

白苍云后退几步，踉跄着跑进黑暗。他跑得肺部抽痛，稀薄的空气让他眼冒金星。面罩又被扣上了，他被黑墙吐了出去，晃身站稳，外面已经扬起漫天的黄沙。

“轰——”

“啊——————！”

沉寂许久的通讯器里终于传来声音，舒鸿听到电流掩盖下的巨大爆炸声，随即是尖啸的狂风，以及白苍云绝望的悲鸣，像是从灵魂深处震响了粉身碎骨的剧痛，撕心裂肺地、崩溃到极点地、世界坍塌地惨叫。那声音过于凄惨，以至于听到的所有人都无可避免地跟着心脏抽痛起来。

“韩亦简——！”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 34

“……”

舒鸿面色惨白，手指深深刻进桌面，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韩亦……简……？”

他颤抖着对耳麦说，属于韩亦简的蓝色光点还没消失，那就说明，至少他还活着。

人最宝贵的本能就是迅速调动全身感官应对危急，舒鸿遏制住内心的不安，对白苍云说：“他还活着，你别急，现在什么情况？”

“……”

“呼……呃！”

白苍云虚弱的声音迟迟传来：“我们的联结，好痛……”

最终结合的哨兵与向导之间的联结固若金汤，除非生死威胁，很难撼动这奇妙而抽象的契约。向导如果在身体上明显感到疼痛，哨兵多半已经陷入巨大的危险了。

司琴蹙眉：“外面的氧气太稀薄，白苍云的面罩储氧量已经下降到20%。”

柴佳玉只能催促白苍云：“你先回飞艇的氧疗舱吸氧。”

“这种时候叫我怎么走……”

“韩亦简还在里面啊！”

飞速下降的储氧量标度亮成红灯，白苍云拼命捶打着黑墙，想要用他的血肉拳脚锤开这比天高的墙。面罩被他急速呼出的气体迅速蒙上雾，属于韩亦简的任何指标已然清零。

“韩亦简，我求你了，你别死……”

白苍云的手套被磨破，他突然想到什么，取下腿上所有的女娲石链条，一股脑地塞给黑墙。

“求你了，让我进去吧。”

白苍云恨不得给这堵墙跪下了，也许是上天被他的诚心感动——

他再次被吸了进去。

“白苍云！”

属于白苍云的蓝色光点再次消失在监控器上，而此刻，他的含氧量仅剩7%。

风暴产生的阻力让他狼狈地摔倒在地，作战服沾满污水，指尖从手套里露了出来，血肉模糊。面罩被摔出裂痕，头灯碎裂，而白苍云不敢怠慢一秒，挣扎着起身，摸黑往前跑。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抛下韩亦简往外走。

他的誓言，他的爱，在舒念的威胁面前竟然这么脆弱——白苍云悔恨莫及，他已经感到窒息。

“韩亦——”

“……简。”

白苍云一眼望见倒在地上的哨兵，踉跄着扑过去，顾不得宫殿四周扭曲的光线和浮在空中的灰尘。舒念和菲老板都已经消失了，韩亦简像是晕厥，鼻子下面有两道血痕。

白苍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泪的，他给韩亦简扣上面罩，拖着高大的哨兵一步步往外爬。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得他佝偻着腰，艰难地、一步步地往外走，不敢回头。

要是舒念再出现，就和他拼了，白苍云内心的惧意裂成深不见底的峡谷，他绑着韩亦简行走于钢丝之上，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白苍云感觉自己在黑暗里走到黄泉路，硬生生被脖子上的刺痛扯回神——韩亦简的手臂挂在他的项链之上，轻声呢喃着：

“阿云……”

“阿云……”

不堪重负的白苍云跌倒在地，韩亦简的身体压在他的肩上，重如千钧，可他却觉得哨兵就快要消失了一样，慢慢地轻了。也许是幻觉，他看见远方出现了光亮，明明近在眉睫啊，白苍云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再也够不到了。

“韩亦简……我……我回来了……”

“别怕啊……”

海边的场景浮现在白苍云脑海中，向导看见大片的红花和蓝天，草在结着他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哨兵站在他身边，不说话，就十分美好。35

那是白苍云对韩亦简的承诺。

他背着韩亦简以蜗牛的速度爬行，抓到地上的铁链，起身绑在哨兵的腿上，拽着他继续往前走，踏出了吃人的黑墙，黑云压城，风沙肆掠。

他在窒息前最后回头望了韩亦简一眼。

别怕，我带你回家看凤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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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张枣《镜中》

35 顾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