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挣扎，必将失败，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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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光三年，明朝皇帝朱元璋再派边师，中路军徐达由雁门趋和林，东路李文忠由居庸出应昌，西路冯胜由金兰抵兰州，大军十五万，三路来袭。

明军既来，元廷亦分三路备战。中路由扩廓、贺宗哲领之，东路由哈剌章、蛮子领之，西路则有岐王、卜颜帖木儿等驻守。然则明军来势汹汹，势必一举灭国，永清沙漠。是以扩廓虽踌躇满志，元廷上下亦不免忧惧在心，惶惶难安。

二月，扩廓兵至野马川。寒冷的朔漠荒无人烟，入目皆是一望无际的寥廓，唯有起伏的丘峦和无止的风声。这样平阔的荒野，殊无遮挡。扩廓到此，静静想了片刻，却不急于安营，只先派一队游骑四下而出。

随军将士却也不明主帅所想，只能下马，枕戈而待。扩廓半天没有指令，待到太阳落了山，暮色披上来，仍未吩咐扎营，反而命军中起灶生火，准备起饭食来。

一军将士不下万人，就这么星子般散落在平野上，大剌剌地埋锅造饭，毫无戒备，全然不像出征的样子。副将见此，一时忧心，便寻到扩廓：“丞相到此，不加防范，待敌军突至，吾等则尽数覆没矣！”

眼见对方眉毛都攒到了一起，扩廓不由一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派出的游骑尚未回来，那么，全军也许当真可以吃上口热饭，运气再好些，稳稳睡上一觉也无不可。

见他笑而不言，副将急道：“丞相！丞相岂能以全军性命为儿戏耶！即便吾等命如草芥，此处若失守，待贼兵袭至和林，恐陛下危矣！”

听到那两字，扩廓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只盯住下属，眼神耐人寻味：“如此，你当真要吃饱肚子，才能跑得更快些！”

副将被他看得一阵胆寒，只那一瞬，恍然悟到了什么，再不多语。不一会儿，袅袅的炊烟升起来，浓重的暮色里，炊火一簇簇燃起，照出了一地暖意。将士们很快就着奶酒，嚼起粗糙的奶食来。

扩廓一人坐在火堆旁，只凝望着逐渐暗淡的远山，静静出神，似有心事。递来的饭食放置一旁，他也不顾，只掏出酒囊，狠狠灌下一口。胃肠空空，辣烈的酒水滚入腹中，犹如烧出了一路烈火，浑身都是辛辣的热意，烈酒的刺激之下，又有种尖锐的灼痛。心中却顿然生出一种快意：那刀锋吻上脖颈的感觉，想必也是这般痛快罢。

扩廓冷漠地想着，又仰头灌下几口酒，猛然起身，将那酒囊朝着虚空狠狠掷了出去。

他茫然伫立，望着冥冥虚空，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苦涩又甜美的哀伤，很快，这股哀伤便化为悲怒的狂潮：而今，他与主君已退至漠北，可红贼仍不罢休，相逼不止；这茫茫四海，竟无他君臣容身之地？

若无处容身，他拼死也要在绝境中辟出一条生路！

今日之战，他绝不允明军进犯和林一步！即便溃败，也必与红贼缠斗到底，不死不休！

待酒意稍散，夜幕下的远方陡然跃出了几簇火光。扩廓呼吸一滞，屏息观望片刻，果然，那几处暗火便被随之而来的火蛇吞没，如浪花跌入了汪洋，消逝得毫无声息。

明军来袭！

扩廓一声令下，待全军整装完毕，那条火蛇已如浪般铺了下来，寂静的夜幕陡然被冲天的杀声撕裂！

“攻破和林！生擒扩廓！”

明军的攻势如同喊出的口号一般狂妄，领军先锋蓝玉如野狼般在大漠上寻觅多时，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哪里还管得许多，当真如饿狼扑食一般涌上来。

而那猎物果然毫无防备，便如惊弓之鸟般，在敌军的剿杀四散而逃。

箭矢如雨脚般密密袭来，元军猝不及防，根本无从迎战，很快被敌军撕开了阵脚，大军四散而逃，连主帅也没了踪迹。蓝玉紧紧搜寻，果然攫住了那一骑悄然逃遁的暗影，很快下命：“全军追击！必擒扩廓！”

这些元军散漫成性、毫无战力，哪里能料到国朝会不惜涉险，深入朔漠。可他们要的就是这突然一击。封狼居胥的传奇，难道不会在他身上重现？

等主帅徐达军至，只需坐收战果便是了。

蓝玉一遍遍想着，心中豪气丛生。几日来穷追不舍，将扩廓军从野马川追到了土剌河，在此激战数次，元军不敌，再次败走。蓝玉一路追击，等到与徐达合军的那一日，竟已将胡虏逼到了岭北。

五月的漠北仍是一派荒凉，鲜有绿意。野风从杭爱山上呼啸袭来时，蓝玉竟不禁生出错觉：也许此地凛冬常在，也从来没有夏天。

向前再进一步，就是哈剌和林。俘获元主，夺得国玺，生擒扩廓，是他毕生渴望的伟业，更是难以想象的荣光。

蓝玉如是想，而他的主帅徐达，也是一样的心境：征战二十载，兵锋所向，无往不胜。他终将在今日登上荣耀的顶峰，如同登上万山之巅。他甚至开始考虑，凯旋之日，他当如何保身，才不致功高震主，引得皇帝猜忌。

可他那点忧虑，很快被眼前的壮阔场景所冲淡。

雄浑的杭爱山迤逦千里，绵延无尽。主峰鄂特冈腾格里傲然耸歭，直入云霄。峰峦上那千年不化的白雪，勾勒成银白一线，与远天悠然相接，万物都在这苍茫中静默成永恒。

在这片绝域上苦苦孤守的虏主，又是什么样的人？而为他誓死效命的臣子，又有怎样一颗心？

想起对阵多年的敌手，徐达一阵惘然：也许他和扩廓，本就是同一种人，毕生所向不过是为矢志不渝的雄心。可他和他到底不同。自己顺承天命、效事明主，走的是一条昂然向上的大道，终有一天会直登峰顶，名载史册，光耀千古。而他的敌手，即便苦苦挣扎、负隅顽抗，也终将跌入深渊，滑向末路的尽头。

待到那日，后世无人会为他记功，史册也不会为他留名。

这样的挣扎，必将失败，毫无意义。

徐达默然想着，既有些可笑，又觉得悲哀。他竟这样怜悯起他的敌手来。

可那又怎样呢？浩浩千载，历代王朝如水而过，有人灿然登场，便有人黯然谢幕。

自古名将，终为枯骨；是非成败，转头成空。千秋之后，诸事俱废，唯有功业不朽。

古往今来，不过如此。

也唯有这不朽的功业，才抵得过人世的虚无。

封狼居胥、燕然勒功的伟业，他一样能做到，一样都要拥有！

眼下，他离那荣耀的巅峰，仅有一步之遥。

“元帅？”

望着凝然出神的主帅，蓝玉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

徐达紧紧抿唇，浓眉在眼底笼出阴影，宛如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他沉默着抬头，再一次瞻望远天下那壮美的雪岭。巍峨的杭爱山岿然屹立，无声地迎接着远方的客人。

亦是来自远方的敌人。

只是他们追袭已久的猎物已悄然隐匿，一时难觅踪影，似乎已消失在茫茫雪山之间。

一切似乎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惊。

“元帅？可要继续追击？”似乎觉察到这份不安，副将蓝玉再一次出声提醒。

徐达一时踌躇，只是凝望着茫茫雪山。无边的静默裹挟而来，像是无声的风暴，慢慢将万物吞噬。

他蓦地心惊，浑身陡然一颤。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在心头蔓延。

“元帅？”蓝玉不安地探问，声音几乎在发颤。

连身下的马儿都不安起来，暴躁地搓着马蹄，踟蹰不前。

可事已至此，哪有退路，大军只能向前。

徐达心下一横，稳稳拔出佩剑，正欲发令。

可下一瞬间，只闻一声轰鸣，脑中嗡然一震，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惨白。

“轰——”

震天撼地的喊杀声陡然响起，狂潮一般，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骤然出现的元军如天兵突降，从山岭上冲驰而下，所到之处，疾风卷地，狂澜四起。

沉寂的世界轰然坍塌，如同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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