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信，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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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他出了大明殿，一路疾行，脑子里乱作一团，事后的忧惧如潮般一波波涌上来：刚才在朝上，他真是昏了头了！何以逞一时之气顶撞桑哥？欲救程钜夫，私下进言有何不好？如此当众驳斥，以桑哥的性情，必定衔恨在心，伺机报复。

待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内心也懊悔不休：得罪了桑哥，莫说赔上前程，怕是连性命都难能保全。他不惜背负贰臣之名，毅然北上，只为图谋一番事业。哪料只因一时逞性，一切便化为虚有。他深知桑哥为人，此劫断然逃不过的，哪怕……

哪怕他们曾有‌‎一‍‌‌夜‌‎‎‍情‍‎‌‌‎愫……

想到这里，赵孟頫只想一掌将自己掴醒：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痴念？难道还想借这不堪的情.事得他宽饶？桑哥这样的人，又怎会有真心呢？而自己，错的还不够么！

他呆呆杵在宫门外，周遭官员往来，频频侧目，他也全然不觉，内心的惊涛久久难以平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待站得都有些虚软，他才迈开步子，朝着崇天门一步一步挪去。

“赵郎中！”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他听在耳里，如遭雷殛，瞬间被钉在原地。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像噩梦一般响起。他颓然叹了口气，心里只是苦笑：桑哥为了报复心急至此，竟是连一日都等不得了！

那人却如无事一般，轻巧地踱着步子，绕到他面前。见他面色难看至极，桑哥微微凝神，若有所悟地一笑：

“郎中为何脸色苍白，莫不是病体未愈？”桑哥注目打量他，眼里真个带着几分忧切，可那探究的眼神，却如滚烫的烙铁一般，让他避之不及。自从那事之后，他既怕见他，也羞于见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内心的交战太过喧嚣，他难能自持，慌忙躲开那目光，强忍不语。

“可是适才朝堂之上，郎中直言匡谏，力挫本相，意气昂扬，词锋甚利，却也不像带病的样子……”桑哥一时陷入了凝思，忽而顿口，而后蓦地掷出一语，“子昂，你只是怕见到我罢！”

陡然听到这个称呼，他如遭霜打，慌乱之下，冷不防抬眸，一腔心事登时暴露无遗，桑哥看在眼里，冷冷一嗤，脸上的笑意突然熄灭：

“你便是心存异见，又何必当面谏诤？乃至陛下面前，不给我留一丝情面！子昂，你素来谨言慎行，何以胆大至此？”

桑哥突然凑近了半步，面孔倾压下来，那灼烫的气息瞬时扑在脸上，他哪里受得这样的亲昵，当即方寸大乱，脚下一虚，几乎要向后栽倒。

桑哥适时伸手，在他腰间堪堪一扶，便将他稳住，右臂顺势一揽，就将他卷入了怀里。

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炸了，一腔血瞬间涌上了头顶，当下再也不顾，朝那人胸膛猛地一搡，将其推开，踉跄着退后几步，脸色惨白若纸：

“你疯了吗！？这里可是皇城！”

他愤然吼道，一时气怒到极点，心里早已没了恐惧，直直瞪视桑哥，犹自气喘不止，不停地摇头，只觉不可思议：此人也曾读汉人书，何以无耻到这种境地！

然而，那人果真毫无廉耻，被他怒斥后，仍是一脸无谓，洒然掸掸衣袖，而后负手看他，下巴倨傲地扬起：“怎地？在这里我便碰不得你了？比这没脸的事你都做过，眼下倒要起脸面来了！”

桑哥毫不留情地讥刺，极尽挖苦之意，简直要生生撕下他一层血肉。他痛恨他，更痛恨自己：自己怎就鬼迷心窍，着了他的道呢！而这一步失足，无异于落下一个任他拿捏的把柄！

他又痛又悔，内里掀起了惊浪，一颗心都快被碾碎了。可他不知，眼下这副羞怒欲狂的模样，落在桑哥眼里，又是怎样的动人情态。桑哥强自压制，身上仍是热腾腾的，浑身躁的难受，着实惹人烦闷。

此人还真是面薄，如此便受不住了。桑哥兀自摇头，心里一哂：这几句话又算得什么？若非顾忌他的颜面，他现在就想吻他！若非此刻身在皇城，他当下便会要他！

待冷静下来，桑哥不再逼迫，傲慢地睨他一眼，淡淡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的手段。姑且饶你一次，子昂，不要再触犯我的底线。你以为仗着陛下宠遇，我便不敢杀你？还是你以为，因那一夜床笫之谊，我便不舍杀你？”

他的话语陡然转冷，面孔也跟着沉冷起来，目光如锋锐的刀子，带着凛冽的寒意。赵孟頫怔然望他，心里狠狠的一阵刺痛：此人果然毫无真心，可惜自己糊里糊涂，便将真情错付。

这么想着，怒气竟莫名的消解了，心里只剩惘然。心思兜兜转转，说不出是悲还是苦，只是笑叹世情的荒唐。

见他似喜似悲，全然失了魂魄，桑哥不禁蹙眉：此人真是个愚痴，一夜荒唐而已，莫非还动了真心不成？

桑哥只觉好笑，但不知怎地，他丝毫笑不出来。更不知从何时起，心绪竟会被那人的喜怒牵动，乃至不由自主关照起他的心事来。自己向来冷心冷情，又何曾顾念过别人的感受？

念此，桑哥更是莫名的暴躁，心里蓄满恶意，开口便不容情：“其实若想治你，何须费这周折？只需将这私情公之于众……我那一身恶名，多得难以计数，添一个也无妨；可你呢，子昂？”

桑哥满怀恶毒地笑了，而后正如他所期待那样，那白玉似的面孔，如冰裂一般，渐渐露出惊愕乃至痛苦至极的表情。他看在眼里，心下得意极了：摧折他的身心，不啻于一件快事，仿佛看到这世间最美的造物一夕崩坏，便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痛到极处，赵孟頫反而释然，闭目缓了半晌，才吐出一口郁气，再睁眼看他，眼里空洞无波，声音亦是飘渺到不可捉摸：“若丞相果真不肯有一丝怜悯，孟頫别无其他，一死而已。”

他语气轻飘，犹如梦呓，可在桑哥听来，却如洪钟巨响，震得他头皮发麻，强抑住心中的震动，他仍玩笑一般回道：“年纪轻轻的，别总把生死挂在口头！你的性命便那般轻贱？若真有这般骨气，眼下又何至于此？”

赵孟頫闻言一怔，又失神良久，好一会儿才从悲伤中缓释过来，待思绪平复，心头只剩可笑的荒凉：此人不仅无耻，还当真歹毒。何以毫无怜悯，专挑别人痛处下手？

可这些于他，都无所谓了。对于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动心，又何以对他有一丝期待？

“你若不信，不妨一试。”

他仍是轻柔的开口，嘴角甚至还含着笑意。桑哥却一时惊怔，头一次从那人眼里看到残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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