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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Iridescence 虹彩

布加拉迪花了一个小时才把自己和他偶然抓到的东西送回家。

他想把人鱼放走。

可以肯定的是，这比把他拖回岸边容易多了; 但是那些流淌的血迹把水染成了红色，布加拉迪非常清楚看似平静的海面能隐藏多大的危险。

他不知道对方的伤有多少是他周围缠绕的网造成的，有多少是在他被抓住之前偶然造成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把他放走，让他在海浪中自生自灭无异于判处他死刑，布加拉迪不能让如此美丽的东西坠落到如此确定的毁灭中。

所以他把大部分网都拖到船上，把网绕成环形，绕在船边的系绳上，以保证大部分网都被拉上来，不会挡道。当他调转船头，引导它离开水湾，绕过悬崖时，人鱼被网缠绕在船后带了出去。

布加拉迪不确定他是否需要让人鱼的头保持在水面之上，或者是否要让对方胸部两侧狭窄的鳃保持在水面之下足够呼吸; 尽管如此，他还是确保人鱼的头在水面上，并且慢慢地走，以防止他们走进一道道飞溅的浪里。

人鱼还没有恢复知觉时，布加拉迪正在摆动船桨，驶入离海滩一段距离的齐胸高的水中。

他还是那个在短暂的惊慌失措中抓住布加拉迪的胳膊，之后又倒入水中毫无反应的负担; 布加拉迪仍然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如何确认。

他还有脉搏吗，他需要呼吸吗？ 如果不直接地、彻底地遗弃自己的存在，他还能失去多少血？

布加拉迪甚至不能猜测这一切; 他现在所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解开他藏在船底沉重的刀子，然后开始割断渔网的环——这些环已经把他们自己缠在一起，并且立刻托起这个由于偶然的机会和前天晚上暴风雨的咆哮而进入布加拉迪现实世界的幻想生物。

他先把那条闪闪发光的尾巴放下去，小心翼翼地避免给对方的皮肤和鳞片留下任何深深的伤痕; 当尾巴解开的时候，网已经松开了，布加拉迪几乎放下了刀，他伸出一只胳膊抓住了人鱼的肩膀，而其他的部分都挣脱了网。

有那么一会，潮水抓住了他们，把他们拉到一起，就像想重新把人鱼拉回到波浪下面，布加拉迪也跟着他，他不会笨到就此轻易地松手; 然后布加拉迪举起手把刀放进船里，抓住船的边缘，马上转身开始把他们三个拉回岸边，离开水面。

他必须把人鱼放在沙滩的边缘，只是为了解放自己的双手片刻，这样他至少可以在涨潮的时候暂时把船停在岸边。

人鱼完全静止地躺在布加拉迪放下他的地方，眼睛紧紧闭着，皮肤则苍白得令人毛骨悚然，胸部几乎没有呼吸的动静; 但那些布加拉迪认为是他胸部的鳃的图案，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微妙地变化，在他脖子两侧的鳃精致又如羽毛一般柔软，如果他还在流血，只能在他胸部和手臂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布加拉迪把他的手臂放在人鱼的肩膀下面，另一只则放在他的尾巴下面——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对方比看上去的要沉得多——当他挣扎着爬上沙滩，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小屋子时，他已经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了。

布加拉迪咬紧牙关，稳住自己的手，他开始走过流沙，而人鱼牢牢地被抱在他的胸膛上。

他将人鱼带去他的浴室。

这是一个足够大的储物空间，有管道设计的淋浴间，布加拉迪每天都会用到它; 同时这里也有一个奢侈的地方，一个深浴缸为了奢侈的泡澡而设计出来，而不仅仅是必要地洗去皮肤上的盐。

布加拉迪很少使用它，但他很高兴有这个选择; 现在看起来这是安置人鱼的最好地方，因为在他的触摸下，人鱼的皮肤会迅速干燥，产生让他不适的裂纹。

布加拉迪把人鱼放进光滑的瓷器里，他从船上走下来时没有人看着，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也缓解了他有所防备的紧张，他转身去拿沐浴的水龙头。

他手指下的盐粒让他犹豫不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转动水龙头的开关，他回头去看人鱼挣扎着的呼吸，那些黑色的睫毛无意识地压在苍白的脸颊上。

布加拉迪盯着人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着那点沾在皮肤上的盐水，以及他可以轻易提供的干净凉爽的自来水。然后他把手放在浴缸的边缘，催促自己站起来，这样他就可以拿一对水桶，把它们放到海边.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浴缸填满。

他的小屋离涨潮的最高点不远，但还是很远，即使可以坐在岩石上而不是踩着沙子摇摇晃晃的边缘装满海水。

这是一个必要的选择，但这个选择让他有更长的路要走，每当他背起那一对水桶，倒在那个倒在浴缸里的人鱼身上时，他都要承受更多。

布加拉迪在沙滩上一直感受着双腿每一迈动的疼痛，他的肩膀因为支撑着装满水的水桶而抽搐，即使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倒在人鱼身上，让他苍白的皮肤和干枯的鳞片湿润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有效，不知道在浴缸灌满水之前，那些伤势是否会夺去他的生命。

当他倒完最后一桶水的时候，水已经变成了淡粉色，人鱼几乎被淹没在水中，只有脑袋靠在浴缸的边缘。

他的眼睛仍然紧阖着的，嘴唇张开; 自从在水湾里表达过窒息一般的恐惧后，他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布加拉迪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恢复知觉。

他的尾巴几乎全在水下，浴缸里看起来有点逼仄; 在屋子里更明亮的光线下，鳞片带着布加拉迪之前看到的彩虹色闪烁着，同时幽幽闪烁着紫色和蓝色，就像风暴云面对倾泻的狂风骤雨时展现的光彩。

他的头发也是紫罗兰色的，布加拉迪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湿漉漉的头发缠绕在他的脸上，又松散地飘在他裸露的肩膀上; 布加拉迪有一种忽然的感觉，如果把他的长发从水里抽出来，而不是任凭它们散落在他裸肩上鳞片周围的光晕里，发丝就会划过他的锁骨垂落下来。

在明亮的光芒下，布加拉迪不会误解他的本质——如果他嘴唇上的紫墨颜色还不够，那么从他头发上竖起的鳍状耳朵就足以证明那一点——尽管从腰部以上看，他看起来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像一个人，即使鳞片在他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闪烁着更多的彩虹。

布加拉迪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注意力在现实和幻想之间的联系上游移不定: 有鳍的耳朵平滑地融入了精致容貌那不可置疑的美丽中，而棱角分明的手腕末端伸展成修长的手指，手指上长着浅色的带状物，细窄的腰身并不伸展到人的臀部，而是延伸到像鱼一样的尾巴最宽的地方。

在遇到他之前，布加拉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在所有的这些年里，他与父亲一同出海、或孤身一人驾驶船; 他甚至没有想到人鱼可能存在，因为所有迷信的故事和模糊的警告，总是只充溢在渔民聚会的茶酒和温暖的篝火上。

他不知道人鱼是否能活到明天早上; 他也不知道人鱼现在还没死去，即使在专注的凝视下，他也无从得知。

但现在，布加拉迪的确知道了人鱼的存在，不管他曾经想过相信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让他活下去，如果他能为之做到力所能及的事，不管他要从海里抬多少桶海水，他都会尽力。

布加拉迪看着人鱼，铭记下他能找到的每一个细节，让这些出现在面前的真实细节深深地烙进记忆里; 最后他把船和渔网搬进来，然后脱掉沾满水的衣服，这样就可以洗一个暖和的澡，他站在温暖的水流下，凝视着白色的瓷砖，与此同时，皮肤上的盐粒被冲走，骨子里的寒冷也缓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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