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tative 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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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entative 尝试

布加拉提一打开门，就能感觉到整个房子不一样了。 很荒谬的，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内在另一个意识的存在，感觉到有另一个注意力集中在他进入的声音上，这也许只是希望，毕竟只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渴望，想知道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想知道他通过前一天的行动已经取得了好的结果。 布加拉提告诉自己，这就是全部，他耸耸肩，把外套挂在门口，接着关上门并转动锁，令这个空间的居民远离外部世界任何部分的入侵，然后他稳定自己的心神，跨过浴室前的那段距离，他确信有观众在等待着他。

当布加拉提走进门的时候，人鱼正看着他。 比起布加拉提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陷入的无意识跌落，此刻他在浴缸里显得更加直立，但是他仍然在布加拉提倒满的海水里沉得很低，似乎在他的姿势背后比以前更充满意图。 他的肩膀几乎浸没在水中，头发仍然像今天早上布加拉提离开他时那样在他周围飘动; 但现在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睫毛的阴影从颧骨上鳞片的闪光中升起，他那不可思议、怪诞、神秘的目光完全集中在布加拉提身上，怀疑的重量清晰可见，无需言语。

布加拉提停在那里，仍然握着门把手。 可以肯定的是，人鱼受伤了，而且布加拉提无法想象，除了他目前被关押的极其有限的空间之外，他还能有多大的活动空间，但是布加拉提考虑的不是他自己的安全，而是他面前这个明显惊慌失措的家伙的舒适。 人鱼的尾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那淡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长着鳍的耳朵周围，他会令任何人都想占有; 但是他有蹼的手指紧紧地贴着浴缸边，在银色鳞片下用力得泛白，尽管他的嘴唇呈现出近乎不同寻常的黑色，但布加拉提能清楚地看到他嘴唇抿成直线中的恐惧。 布加拉提没有兴趣去吓唬他，尤其是在他努力把人鱼从他只能假设那是无情的海洋将带来最为残酷的死亡中拯救出来后; 所以他呆在门口，当他移动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从身体两侧把手抬起，然后举向肩膀，向人鱼展示他的软弱。

"对不起,"他尽可能温柔、明晰地把这些话说出来，以便让人鱼停止从房间的另一头用匕首一般锋利的眼神瞪着他。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 人鱼的额头皱了起来，耳朵抽动着，好像在追踪布加拉提的声音，但除了这个短暂的、本能的反应之外，他没有做出任何听到的动作或表现出任何理解到的迹象。 布加拉提停顿了片刻，想知道他是否应该再次走出房间，让时间发挥它的作用，来缓解人鱼身体里痛苦到绷紧的紧张; 但浴缸里染成粉红色的水引起了他的注意力，并提醒了他第二个目的，如果他希望他的不速之客活过这个漫漫长夜。 布加拉提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动作足够谨慎，以避免任何捕食性跟踪的暗示，但又足够小，以躲避接近时可能带来的威胁，他移动得足够远，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发现你被我的网缠住了,"布加拉提尽可能清晰而小心地说着。 人鱼还在盯着他，他的嘴紧紧地绷着，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松开它一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布鲁诺的脸，眼神毫不动摇。 布加拉提不确定他有没有眨眼了; 话说回来，他也不确定对方是否需要眨眼，至少不会是布加拉提自己能看出的。 布加拉提慢慢地把手放在身体两侧，即使到了那里，他的手指和手腕也是放松的，不因为什么紧张，一个舒缓的姿态。 "我把你拉上来的时候，你醒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我记得。" 声音是突然的，如此突然，如此清晰，以至于布加拉提几乎从这个理解的证据中跳了出来。 人鱼的声音比布加拉提自己的还要低沉，甚至在不耐烦、恐惧或不信任的边缘上变得尖锐起来，在声音下面有一种奇怪的共鸣，仿佛它承载着足够的重量，能够承受它自己的回声，即使那些话是从他那黑色的嘴唇里逃出来的。 听到这个声音，布加拉提的皮肤起了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仿佛他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震动，就像触摸自己的身体一样清晰，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脱口而出单音节词表明自己听见了。 他闭上了嘴，把思绪和注意力集中到手头的话题上。

"我找到你时，你伤得很重。" 布加拉提低下头，看着人鱼紫银色尾巴周围染成粉红的水面。 "我想你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你愿意，我想包扎一下最严重的伤口。"

人鱼的嘴唇弯成一个冷笑，声音从冷笑中冲了出来，听起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没什么区别,"他说。 "你不应该费心把我带回这里。"

布加拉提想着他紧绷的嘴，想着他手指在浴缸上的泛白。 "如果我离开你，你还能活下来吗?" 人鱼的眼神变得闪烁，下巴僵直; 他低下头，转移了视线，最后眨了眨眼睛，以摆脱布加拉提对他的注视。 从侧脸看，他的表情更像是痛苦而不是愤怒，即使没有布加拉提作为主人公，他的不快依然挥之不去。 布加拉提等了一会儿，让沉默填补了他们俩的答案，然后他吸了一口气，用稍微轻松一点的语调开口说话。

"我想给你包扎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不管怎样，尽我所能。"

"这毫无意义,"人鱼没有抬头看布加拉提的眼睛。 "这不会改变什么。"

布加拉提耸耸肩。 "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他说。 "可以吗?"

人鱼回望了他一眼。 在他湿漉漉的头发的阴影下，他的眼睛暗成了某个生动的、兰花色的东西，布加拉提在那里瞥见了金色，随后被抛光成青铜色。 他只和布加拉提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耸耸肩，让他的手从浴缸上滑落到水里，溅起水花。 "随便你。"

这算不上什么鼓励，但这正是布加拉提所需要的许可。 他低下头点了点，尽管人鱼似乎已经不再注意他。 "谢谢你,"他说的就是他想表达的，即使得到的回答只不过是一声病态优雅的鼻音。他走进浴室，打开水槽下的橱柜找到急救用品之后，他毫不犹豫地靠近了对方，动作尽可能一气呵成和能被预测。

布加拉提不知道人鱼有没有在他背对着他的时候看着他。 他认为这将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不管他表现出多少好意，他都不知道这些是否足以说服对方卸下防备。 所以他动作很慢，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拿绷带和包装，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医疗方法，但人鱼利用机会抓住布加拉提精心准备的转身研究他，而且当布加拉提再次看着他时，他的目光已经移向别处。 他的眼睛睁着——他还没有跌回到无意识的梦里——但他凝视着浴室对面的墙壁，即使布加拉提走近，他的目光依然如此平稳，布加拉提不清楚他是否直直地盯着海洋的方向。 布加拉提说话不是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也不是为了打破他的遐想，不管他的目光真诚抑或伪装; 他满足于跪在浴缸旁，撕下长长的绷带，缠绕起人鱼的皮肤上和鳞片上最深的伤口。

除了简单的绷带，他没有试图用杀菌剂或其他更复杂的东西。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的基本急救处理可能会对人鱼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他大部分药品所处的环境与人鱼习惯的水域非常不同。 但是绷带似乎足够安全，可以包扎人鱼手臂、胸部和尾巴上的一些伤口，当布加拉提轻轻触摸对方长满鳞片的手臂时，人鱼没有动，也没有去帮助他。 布加拉提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受了伤，还是因为他适应了他所生活的海洋的寒冷，但如果是前者，人鱼似乎并不缺乏足够的力量让自己在浴缸里保持直立，同时让布加拉提用白色绷带绑住他松懈的手臂。 布加拉提尽最大努力包好它，根据看到的而不是从人鱼坚忍的镇定中得到的反应来判断施力; 当他问"是不是太紧了?" 人鱼只是耸了耸肩，好像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似的，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浴室的墙壁，布加拉提又一次被留给了他自己。

当布加拉提包扎他的胳膊时，人鱼没有任何抵抗。 他似乎竭尽全力假装对方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把绷带留在了身上，这给了布加拉提一些他们可能留下的希望。 布加拉提绑好最后一块较小的绷带后，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划过人鱼胸口的长伤口，又想到了划在他背上的几处伤痕，但在布加拉提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人鱼已经伸手够到浴盆的边缘，他向前推了推身子，把披满紫罗兰色鱼鳞的手臂放在他肩膀上，让脊柱曲线处的鱼鳍伸出来，让他够得着，布加拉提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动作的暗示。 把绷带环绕着对方的胸部包扎会更困难，但布加拉提耐心地完成每一个环节，人鱼则任凭他动作，除了下巴继续绷得紧紧的以外，没有任何抱怨。 布加拉提从那里继续，对方的顺从赋予了他勇气，他伸手去够人鱼闪闪发光的尾巴，人鱼此时却轻轻滑回水下，让水淹没了他的嘴和鼻子，但在水面上仍然可以看到他眼睛鲜明的阴影，布加拉提把绷带绕得尽量靠近他光滑的尾巴，把最严重的伤口包扎起来，在那个相互交错的图案上划出一条深深的对角线。

布加拉提尽量不去逗留，在为对方包扎伤口时，他只表达了同情的关心; 但他忍不住注意到手指滑过底纹时鳞片覆盖得太过平滑，以至于摸起来几乎像油一样光滑，摩擦过的光芒让他感觉人鱼的尾巴比人类的皮肤还要温暖。 布加拉提毫不迟疑地系好绷带，他的动作毫不迟疑，他的表情也尽可能地专注，但当他抬起手回到浴缸里时，尽管水很凉，他的手心还是在微微发烫。

"我能检查一下你的头皮吗?" 他问道，同时伸出双手，好像他放弃了手掌的曲线，以便让对方考虑。 "看起来你的头发上都是血。 如果伤口还没结痂，最好用绷带包扎一下。"

人鱼把双手从水中抬起，撑住浴缸的边缘，然后把自己拉起来，他以此代替口头的回答。 他的眼睛仍然望着外面，仍然盯着那看不见的海水，好像他没有看见布加拉提; 甚至当布加拉提斜视一旁，看到他眼神中的黄金和紫罗兰的变幻时，人鱼也根本不承认他的存在。 在人鱼的头侧有一个伤口，被他的长发隐藏了一半，只有在苍白发丝上留下深红色的血才能看得见，布加拉提想，要不是人鱼苍白如月光的长发，他根本不会知道伤口在那里。 他也把它包起来，绷带缠在额头上，同时绕过他精致的耳鳍下面，人鱼也随便他这么做，既不说话，也不移动，更不眨眼驱走眼中沉重的顺从。 布加拉提把结绑在前额上，而不让它在人鱼的后脑勺或者侧脑勺上弄得他不舒服，然后他弯下腰。

"就是这样,"他弯下身去取剩下的急救用品，而不是盯着人鱼。 "我把这些收起来，然后再提些水上来。 你不能在自来水管的淡水里生存，是吗?" 人鱼斜瞥着布加拉提，没有说话; 布加拉提把头侧向一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去拿水桶,"尽管他的手臂在颤抖，抗议他即将面临的任务。 "我很快就回来。" 他拖着脚走出了浴室并关上门，没有回头看人鱼是否还在盯着他。

即使没有看，布加拉提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的焦点是如何紧随着他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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