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art

-----正文-----

Chapter 6: 透露 Impart

人鱼一安定下来，布加拉提就立刻回到水上。 此时此刻对于一个被自己的伤痛所困，并且被完全陌生的人控制的生物来说，静谧似乎是布加拉提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无论布加拉提做了什么来表达他的善意，很明显，人鱼最多只是信任布加拉提没有恶意。

但是他似乎对布加拉提试图拯救他的行为更加愤怒，布加拉提认为他可能更喜欢伤害的意图而不是关心。

布加拉提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事情，以至于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猜测他必须承受过什么样的历过去，才能把自己神秘的绮丽面容压抑成如此永恒的痛苦，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强加了一生的不礼貌，所以他不想强迫一个实际上算是他俘虏的人回答——如果他不想给出回应。

于是他又装满了浴缸，把一桶又一桶的海水倒进去，直到粉红色的血迹稀释得看不见为止。然后他穿上外套，收拾好工具，沿着长长的海滩走回到自己的船上，让自己和那位不太情愿的客人都有时间回想一下当前的情况。

布加拉提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但也许他应该后悔; 在他做出决定的第一刻时，他肯定没有考虑到这件事的范围，在浴室里，他有了另一种生活，有了童话故事中的人鱼。 但，即使是人鱼深色眼睛的审视也不足够让他希望这一刻重来，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有不同的表现。

人鱼已经足够清晰地表达了他想被大海寒冷埋葬的愿望，但布加拉提不觉得自己会屈服于海洋相当于死刑的判决; 因为仅仅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让他感到寒意，更胜于冰冷海浪或者凛冽的寒风。

可能正如他父亲所说，他的心地太善良了，但假设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布加拉提愿意为自己承担，他为既定的缺陷而感到自豪，每一次回想那双生动的眼睛和闪亮的鳞片都足以让他重新踏上命定的老路。

他处理了最直接的问题，布加拉提沉思着，拉起一张网收集里面捕获的鱼虾。用了绷带包扎伤口以防止进一步出血，而且提供了最新鲜的海水。在伤口愈合之前，人鱼远离海洋会更安全，不管布加拉提的家对他来说是多么不愉快; 如果布加拉提能够找到方法消解对方眼中不信任和痛苦的抵抗，他们肯定能够交流。

下一个必须考虑是食物，一个简单的问题，是更能交流的另一个话题，但考虑到人鱼明确表示愿意看到自己生命终结，这是一个挑战。布加拉提可以让他远离危险的海洋，可以包扎他的伤口，但他不能强迫他吃东西，他不知道什么样的食物会适合人鱼。

除非他们彼此之间有更多的交流，布加拉提最好就是应用逻辑，所以他要在船边系上一个小网，在溅起的浪花上收一网鱼，然后回到岸上，人鱼正在等着他。

他先把剩下的鱼带进来。

其中一部分原因很简单: 他已经工作了足够多的年头，从水里回来的过程就像平常散步的节奏或者早晨的例行公事一样在他的骨子里扎根。 第二个原因是他可以在房子的客厅里做一些事情，弄出足够大的声音，告诉他的客人布加拉提已经回来了，这样人鱼就有时间集中精力做他想做的任何展现。

当布加拉提回到水边，把那些小得多的活鱼收集到水桶里时，他给了人鱼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所以无论他会做什么，他都能确保自己已经摆脱了任何令人不快的惊喜。布加拉提把小船拉到岸上过夜，提起沉甸甸的水桶，肩膀酸痛着发出抗议。

布加拉提进来前敲了敲浴室的门。

他知道，这只不过是考虑的错觉——人鱼很难忘记自己被囚禁的处境以表达礼貌——但布加拉提仍然想做他能做的一切，如果没有别的意图，那就展示他自己的意图。

里面没有回答，即使他等了一分钟，布加拉提重复敲门，这次还伴随着他的声音。

"你好?" 他出声。 "是——"然后他意识到还没有告诉人鱼自己的名字，布加拉提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来声音，水花四溅的声音，还有可能是叹息的声音。

"随便你。" 这不算一个特别欢迎他的答案，但仍然比布加拉提真正期望得到的要多，他愿意接受。

他一只手提起身边的桶，另一只手伸向门把手，这样他就可以松开门闩，走进浴室。

当然，人鱼还在浴缸里，就在布加拉提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绷带仍然包裹着他的头部，这很好地说明了他愿意让它完好无损，他的双手举起来抓住浴缸边，尽管他的手臂已经放松到能够说明这是更多的空余力气而不是有意识的紧张。

布加拉提走进来时，他轻轻地转了转头，头发淌在背上，目光投到布加拉提的肩膀上，但是眼睛几乎没有看布加拉提的眼睛，然后他又转身，沉入水中几英尺。

这个动作是轻蔑的，显然是想表达他不愿意进行任何意义上的交流，但是布加拉提也能注意到对方肩膀线上的肌肉，当他认出他的时候，那里紧张起来。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根本不值得头衔，但布加拉提的心情愉悦，在他让浴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之前，他的嘴唇上几乎一直挂着微笑。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布加拉提的眼睛一直盯着旁边的桶，他不盯着人鱼。 "我不觉得你会喜欢我自己做的饭。所以。你吃鱼吗?"

这里有一会儿的犹豫，时间刚好够他思考能不能得到答案，或者人鱼是否会继续让响亮的沉默替他说话。

他一直低着头，似乎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的双脚上，然后他听到人鱼吸了一口气，粗声粗气地回答,"如果鱼还算新鲜"，听起来就像布加拉提强迫他这么做一样。

布加拉提从桶里抬起头来，迅速地朝他闪过一丝微笑。 人鱼盯着他，眉毛皱起而嘴巴紧闭，布加拉提每时每刻都看到他意识清醒，但这种应变更像是困惑而非纯粹的愤怒，这至少可以开始。

"我想你也更喜欢那样,"他走近浴缸，这样他就可以把桶放在人鱼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什么都拿了一些，但不知道这够不够。如果你有其他更想吃的，下次我可以帮你取出来。" 人鱼的目光从布加拉提的脸上落到浴缸旁边的桶里，但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做任何将自己从水中抬起的动作，就好像他在试图隐藏水下鳞片轻轻泛起的微光。

布加拉提也没有逗留，他一放下水桶就后退了一步，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把视线也移开了。

"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些留给你,"他的语气轻松自若，仿佛他从人鱼那里得到了任何谈得上真实的回应。他拨开自己耳旁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 "但与此同时，恐怕我得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人鱼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他身上，他那夺目得动人的眼睛因怀疑而眯起来。"是什么?"

布加拉提抱歉地笑了笑。 "我真的很想洗个澡,"他承认，并指着角落里的玻璃墙。

"海水对我的皮肤没有对你的好，我宁愿不向父亲解释为什么我要用他的浴室而不是我自己的。" 布加拉提放下手臂。 "我只待几分钟，然后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人鱼盯着他看了一会。

布加拉提根本看不懂他的表情，不仅是因为他颧骨上闪烁的光芒和嘴唇上的紫黑色阴影分散了注意力。

"你还没把我的事告诉你父亲吗?" 布加拉提摇摇头。 人鱼又皱起眉头。 "为什么?"

布加拉提耸耸肩。

"我不觉得你会希望我这么做,"他诚实地说。 "我不想让你死去，以及当你不能决定自己是否愿意被人看见时，我不会让你出丑。"

人鱼盯着布加拉提看了很久，更紧张、谨慎地盯着他，好像在试图看穿对方所说简单的真相，他确信这些真相背后潜藏着恶意。

布加拉提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毫无保留地凝视他眼里的金紫色，最后人鱼转向一边，溅起的水几乎又溢出了浴缸。

"随你吧。"他说。

布加拉提笑起来。

"谢谢,"他说，然后立刻转身履行他的承诺。他带着毛巾穿着衣服走进浴室; 在狭窄的空间里，他关上门来保持一定的隐私，然后开始在围墙内脱衣服的尴尬过程。

有好几分钟是一片寂静，只有布加拉提衣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他胳膊肘碰到浴室门时发出的砰砰声; 只有当布加拉提把裤子扔到一边时，他才听到水桶被拖过地板的声音。

他没有打开门，也没有说话; 他把衣服和毛巾放在淋浴间的顶部，这样打开沐浴器后水流过他的头顶和肩膀，而不会溅湿它们。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水声很大，水花溅到脚下的瓷砖和周围的玻璃上，围墙里充满了沉闷的咆哮声，就像暴风雨在远处的屋顶上肆虐。

布加拉提能听到的是，水流砸到他的头上，而浴缸里所有声音都完全消失了，人鱼只有相对的隐私，即使他们之间只隔着玻璃和水的白噪音。布加拉提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尽可能快速地清洗自己这个简单的任务上; 他正在用肥皂擦肩膀和胳膊，突然一个声音闯进来，打断了他专注的思绪。

"嘿。"

布加拉提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朝浴室门口看去，好像他能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他; 当然，除了一片潮湿薄雾之外什么也没有，雾太大了，他甚至看不到另一边人鱼精妙的颜色。

声音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大得几乎像咆哮声，回荡在浴室的墙壁上。

"我该怎么称呼你?"

布加拉提盯着玻璃门看了一会，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完全专注于这次意想不到的谈话上。 最后他眨眨眼，清了清嗓子回答。

"我是布鲁诺·布加拉提,"他说，考虑到水流声，他说得很清楚。 "你可以叫我布鲁诺。"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应不应该问回去，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

"阿帕基,"人鱼的声音尖锐，好像他名字的形状是一个诅咒。 "里昂·阿帕基。"

布加拉提忍不住傻笑。

他为他们之间隔着玻璃感到高兴，因为它赋予了他隐形的能力，他不需要用借口让自己傻笑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水花中。

"阿帕基,"他重复了一遍，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名字的形状和边缘，就像他小心用绷带为他包扎一样。 "很高兴见到你。"

布加拉提觉得他可能听到了什么——从浴室门那边传来的一阵声音，可能是一种嘲笑，也可能是一种认可——沐浴头流下来的水盖住了他的脸和头发，他并没有太费劲去猜测阿帕基的反应细节。

他们都不再说话了。

洗完澡，关上沐浴器，然后用毛巾擦干身子，挣扎着穿上之前穿的衣服; 尽管他很匆忙，但当他出来的时候，浴室里水雾缭绕，热气腾腾，阿帕基在浴缸里笨拙地侧着身子，布加拉提只能看到他银色的长发粘在湿漉漉的肩膀上，背部中央扬起的鱼鳍上缠着绷带。

布加拉提走到浴缸边上，他原本打算把桶和鱼留在这里过夜，但现在什么也没留下，只剩下一些鱼骨头。布加拉提又抬头看了看阿帕基的背，看了看他强行制造出来距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提起桶，又把桶拿了出去。

这次他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