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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不合在于付钱。尤加利并不想买下那件新内衣，但陶克婉想要尤加利买下来。那件内衣两百多块，超出了尤加利的预算。而陶克婉今天本来要交下个月的餐费，身上刚好有足够的钱。

陶克婉想要帮尤加利付钱，或者干脆买了送她，但尤加利明确地拒绝了。两人争执不下，尤加利说钱够的话你为什么不买那条裙子？陶克婉解释说是妈妈不让。

难道给别人买衣服你妈就让了？尤加利反问陶克婉。

陶克婉说可以陪尤加利回家拿钱。

尤加利说不用了，转身走出了门店，丢陶克婉一个人拿着内衣站在那儿。

内衣上的条形标签上印着三个排列整齐的数字，尤加利的目光被那种整齐扫到角落里，这是多对少的压迫，就像尤加利第一次走进陶克婉家的感觉。

孩子能对钱多敏感呢，陶克婉的家大而方正，阳光一天之内都能造访。陶克婉床边摆着钢琴，衣柜里的衣服内衣袜子整整齐齐，光是她一个人的衣服就能有一整个衣柜！另外一个衣柜里全是玩具，毛绒熊兔子小狗，一整座毛绒动物园藏在陶克婉的衣柜里。陶克婉家的厨房也明亮，尤加利最着迷的是那些大小的厨房用具：白色的榨汁机、黑色的大烤箱、银灰色的冰箱、酒红色的酒柜。尤加利从来不知道，酒不止放在冰箱里，还要专门有一个柜子来放，柜子要插电，手指大小的荧幕上显示着亮红色的“10℃”。尤加利家唯一有优势的电器是电脑，但电脑只有一台，还是姨奶家用旧的送的，和抛光磨砂的电器兵团相比不战自溃。尤加利的心被那些大大小小电器挤压地喘不过气，变成一张纸，纸叠的心脏写满了，她家和我家不太一样。

陶克婉永远不知道钱烧起来的味道，不知道没有暖气的平房冬天凌晨时刻有多冷。这些她都不知道，可她还是那么大方。

尤加利有张银行卡，但并不意味着她有很多能支配的钱。陶克婉的零花是实打实的。言柳信奉要给女儿多多的零花，这样长大后才不会被一枚戒指一条项链就给人骗走。妇科医院里，曾有女孩们托言柳拿金戒指或者金项链去换医药费，那个时刻，金银比人靠谱。

看上去陶克婉比尤加利更在乎钱，尤加利亲眼见到过，言柳洗陶克婉衣服的时候找出一张二十的纸币，陶克婉撒娇一般去从言柳手里抢走了。陶克婉的‘在乎’，是建立在‘不在乎’之上的，尤加利与她相反。那个时候，尤加利连二十块整钞什么样子都很难见到，她一个月的零花只有五块钱。陶克婉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钱燃烧的酸呛味道，但尤加利五岁就知道了。陶克婉吃快餐店的圣代，随时都能拿出钱来，但那要尤加利一个半月的零花钱。小学时代，尤加利唯二动银行卡里的钱，一次买书，另外一次就是买彩笔，尤加利买了七十二色的彩笔，实际是因为陶克婉有一副同样牌子的，不过陶克婉那副是一百零八色的规格，气派的四排，尤加利点过，只蓝色就有深深浅浅的十三种。尤加利知道，其实可以向陶克婉借，但尤加利没有，她太想要了，宁愿冒着风险买。

但凡陶克婉刁蛮一点，嫉妒都是顺利成章。陶克婉偷买的‍‌言‍‌情‌‎‎‍小说杂志都藏在尤加利的书包里，校门口乱七八糟的小吃永远都是陶克婉买，然后两人一人一口。两人那么要好，陶克婉的大方又密不透风，嫉妒没法生根发芽。

又怎么能让陶克婉拿钱呢？这太能反应她与陶克婉的不同，尤加利在这段友谊里没什么不称心的，除了这个。陶克婉难以察觉。陶克婉越是不察觉，尤加利就越是懊恼。陶克婉的父母双全，陶克婉的家境殷实，陶克婉的活泼开朗，这些无一不反射出两人的差别。人与人间不应该有差别吗？尤加利在心里叩问，那为什么这些差别让我又烦躁又哀伤？

自从两人认识以来，尤加利从不任性，丢陶克婉一个人在店里，尤加利心里有愧。几天之后，尤加利的生日，陶克婉竟把尤加利试过的那件内衣买了下来，放在一个鹅‍‎黄‌‎色‎‌的礼品盒里，盒子盖子上画着几只绿色的植物‘尤加利’，盒子里铺满浅粉色的细绵纸。

尤加利盯着那团粉绵纸看了一会，想到陶克婉的衣柜。初中之后，两人就很少打开衣柜拿玩具玩。不过小时候陶克婉的衣柜就那么丰盛，她的内衣‎‌‍‍内‍‌‎‌裤‌‍袜子都一定是整整齐齐地码好。衣柜是礼品盒，陶克婉伸手打开，世界都是漂亮礼物。

那天，尤加利从服饰店出来后回家，半湿的内衣用吹风机吹了，没等内衣干，吹风机就因为过热而断电了。干脆，尤加利找了几件尹芳仪的吊带，穿套在校服短袖里面，看着人里外胖了一圈。最后，尤加利翻出了秋季长袖外套穿了，总不好一直穿着老师的运动外套。

“退了吧，”尤加利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从那天之后，陶克婉总躲着尤加利，去食堂不等尤加利把题做完就先走了，课间也不去买吃的，就坐在座位上和同学聊天。陶克婉生气了，尤加利是这样想的。

本以为要冷过一些日子，两人就此错过尤加利今年的生日，没想到陶克婉准备了礼物。那件内衣尤加利也很喜欢，没有钢圈但是穿着蹦跳起来也很舒服。尤加利当然想收下这件礼物，但她清楚地知道钱包里没有足够的钱买一件价值相当的回礼。还不如不知道这件内衣的价格，尤加利心里有个声音说。

以往生日，陶克婉送的无非是笔记本，收纳袋一类，陶克婉都心安理得地收下，然后在陶克婉生日来临时回送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尤加利感觉自己快被礼品盒里的绵纸吞了，喘不过气，以往的那些小礼物都很精致，以陶克婉的消费能力，难道说自己一直都在低估那些礼物的价钱？尤加利变成绵纸那么薄，跌进大大的漆黑礼品盒里，和众多绵纸挤在一起没法呼吸。尤加利送给陶克婉的礼物都是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挑的，陶克婉还收得欢天喜地，那还不如被陶克婉当面嫌弃，那样尤加利心里还会好受一点。

“你必须收下。”陶克婉说。

“要不我用银行卡转账给你？我知道价格。”尤加利这回认真了。

“我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陶克婉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两千块钱，我绝对不会花钱买这个。”尤加利说。尤加利的银行卡里存着压岁钱，大概两千多。

“可是我就会买。”陶克婉说。

两人开始了真正的争执，两人都想要说服对方，同时都觉得对方妥协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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