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正文-----

高中的时候两人分开，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两人又在上海的一个英语夏令营相遇。那时候，陶克婉为挪用尤加利的句子而道歉。两人在江边散步，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喝的。

本来，陶克婉以为尤加利忘记了这件小事，但出乎意料，尤加利不但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甚至比陶克婉更清楚。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老师会当做范文读出来，打死我都不会用。”陶克婉真实地说出了一直想说的，心里顿感轻松。

尤加利没说话，只喝了一口手里的易拉罐果酒。

陶克婉说：“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尤加利把喝光的易拉罐捏在手里，双手向后靠着顶楼的栏杆，差只烟就是个小混混了，陶克婉不知道她从哪里学到的痞气。

“要听实话还是别的？”尤加利说。

“有完没完？”陶克婉回应道，这种无聊的小事，不值得尤加利和她演绎迂回的戏码。

“实话说，我当时确实不怎么高兴。”

陶克婉的心变作那个被捏扁的易拉罐，下一秒就要丢进黑洞样的垃圾箱里。

“你不要误会，”尤加利说，“不高兴不代表生气，我当时就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

“惊讶你竟然会用我写的句子。”尤加利说:“再后来我也没生气。”尤加利越说声音越轻柔，模仿了粼粼的江面，或江水流动是在仿冒她的语气。

“为什么呀？”陶克婉的声音也随着尤加利的声音流起来。

“因为是你，你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尤加利说。

“这又是为什么？”陶克婉挺聪明的人，在此刻适时地装傻了。

尤加利并不介意，有问有答才好。在这段关系里，大家都要装一装的，装能听懂，装听不懂，都是为了讲出真实又脉脉的告白。

“为什么？因为我当时喜欢你。”尤加利说。

“那现在呢？”陶克婉追问，她知道她需要追问，不然这场对话就不能完整。

“现在也是。”尤加利说。

一座大型城市里每天要接纳一千句被说出口的告白，要收纳一千句没被说出口的告白，要酝酿一千句即将成形的告白。尤加利的告白也就是这样，这个中性的人类对另外一个人类的告白，也是一个女孩对另外一个女孩的告白，说到底就是一个人类对一个人类的告白。这座城市处理告白和处理日出一样，就那样。

就此为止，尤加利的话才是两人关系新的注解。而在两人小学到初中的那段成长岁月，两人均恪守了好友的准则——在行为上。

这要回到那个端午节假期，事情有些久远了，但我们可以倒放回去。那个难得有晴朗下午的五月中旬，尤加利和陶克婉各自躺着，用一张毛巾被连接。尤加利无知无畏，说要教陶克婉一个好玩的。

在陶克婉心中那是个荒唐的情景，在尤加利心中是另外的感受。尤加利在这之前熟稔‍‍‌自‎‌‍‍慰‎‌，被子的那头牵引着另外一个人，拉扯挤压之间，布料隐秘地传递了另外一个人的动作。轰然般的，这是个被用到俗滥的比喻，但没有比这个说法更贴切，尤加利找到了‘‍‍‌自‎‌‍‍慰‎‌’的新世界，又在这世界外又发现了一个新世界，这发现推翻了两个世界的一切，尤加利迅速掌握‎‍‌高‍‌‎‎‌潮‌‎‌‍‎之前，全世界都羽化作陶克婉。

原来拥抱有这样的内涵，尤加利想，现在，她欲拥抱陶克婉，要纠缠成一束光，连光本身都融化。

性不一定要两个人，更不一定要性别相同。后来，尤加利知道了这种行为叫‘‍‍‌自‎‌‍‍慰‎‌’之后，就通晓了这两个道理。原来一切都是谎言，尤加利甚至没有被骗的恼怒，‍‎‌色‍‎‎情‍‌‎‎‍小说亦或是那本不错的行教育科普读物都在这点上蒙骗小孩子，她觉得兴奋而可笑，宝典原是纸上终浅，躬行此事。尤加利早熟并不只在心智啊。

一个同性恋者漫长的内心纠葛书写出来多半是讨人精彩的，但尤加利在了然的瞬间就释然了。这非解释不可，尤加利本来就不是按照范例长大的人，单亲家庭依然能培养出勇敢真诚的孩子，发型衣着和不同的生殖器官又何来配套的标准，油墨纸上打印出整齐的文字并不等于真理。早慧的孩子有早慧的惆怅，同时也有早慧的快乐。

与陶克婉的分别不能说一点痛苦也没有，感情需要检验，需要机缘，但尤加利的这些心有所向唯独不能有回应，于是尤加利不敢强求。十几岁的孩子永远向前看，高中到大学，还有三年的时间。尤加利默念好事多磨，她把许多心思都工整迭好铺平，放在带锁的抽屉里。

没有尤加利的夏天过去了。上高中的前一天，陶克婉背着言柳去了理发店，痛痛快快地把头发理得更短，比尤加利还短，鬓角都剃平，如果真的想拥有尤加利经受过的目光，那还不如干脆一些。

现在陶克婉从背后看真的就和小男生没区别，言柳发了火，爸爸陶军也皱着眉头绷着脸，言柳说怎么就给剪了呢，都不问问我。陶克婉低着头不说话，心想，吊带和短裙还有长头发是你不让我留下来的，现在我完全不像女生了，那妈妈你又在生气什么。

毕竟是自家的孩子，言柳宽慰自己，剪了也好，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刻。

陶克婉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她选了文科。高中里，全市的初三学生按照成绩分成好坏四种，最前端的那一小群才能进入陶克婉所在的这所高中。文科班女生多一些，女生如果优秀起来是天空同时挂起无数的太阳，智力成绩才艺样貌性格，陶克婉发现她从小到大的光环，原来可以人人都可以有。

让光环不至于变成衬托其他光环的底座，一个不难看出的原因是，陶克婉的好看。当然不止陶克婉一个人好看，但陶克婉的发型是班级里独一份，女生们看她既像小弟弟，又像小妹妹。高中三年，也断续有人来问那个同样的问题，旁敲侧击，欲言又止，问她，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班级里，女生们按照宿舍隐隐分了团体，但并不森严，毕竟大家到了这里首要任务还是学习。有时会有活泼的女孩到处分看一本杂志，从这个宿舍到那个宿舍，大家都笑做一团。天空中的各个小太阳们都有着各自的一方领域，爱写作的爱动漫的爱看小说的爱运动的，性别数量上的优势让大家不必遮掩，谁都不觉得谁奇怪。陶克婉第一次看到主角是两个男孩的爱情故事，那本小说风靡一时，在同学间流传着，除了老师外，不用掩盖什么。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让陶克婉很快感受到了一只小狮子落入大狮群的感觉，优秀是需要不优秀的衬托的，陶克婉要加紧变得更优秀，尽管能进这所高中，就意味着她已经在中考的战场上战败了百分之七十五的人。

再次见到尤加利是两年之后，期间两人一直保持着微弱的网络联系，不多。有一年过年，尤加利回来看姨奶，却正巧赶上陶克婉去外地探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