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潜儿吧？我是你魏师叔啊。”

-----正文-----

“石老狗！你特么哔——哔——哔——哔——哔——哔——！”

“比不上成老狗你哔——哔——哔——！”

“兄弟们上啊，打死这帮狗娘养的恶狗/耗子！”

浩气盟恶人谷从来争锋相对，一边既然骂对方的大帮之主叫“石老狗”，另一边当然以牙还牙，骂对方的前任指挥叫“成老狗”了。

类似成肃和石介宁这样的著名“老狗”，双方阵营都有不少。沙场上一旦形成僵持局面，满天飞的都是狗来狗去，再加上成肃这类喷子的激情表演，哪怕是最温文尔雅的人都忍不住要爆粗口。

举个例子吧，曾经有一位阵营指挥，出身于书香门第，幼承庭训品格端正，纵然沦落恶人谷依然坚持做个斯文人。不幸的是，在一次指挥据点攻防时，在场的浩气盟喷子们整整狂喷了他一个时辰，巨大的精神压力终于摧毁了他的教养防线。从那以后，他的至交好友再也没有去过他所在的据点。

讲这个故事并不是要声讨谁谁，只是为了证明环境对人的影响。出污泥而不染是圣人们的特权，能在浩气盟恶人谷中身居高位的大佬们显然都不是圣人，各位迷弟迷妹千万不要有过多期待。

石介宁所率焚琴煮鹤是恶人谷数得上号的大帮，此番有备而来，带足了热血沸腾的阵营斗士。藏剑风车一片片的转，霸刀刀墙一块块地起，玄铁甲胄的苍云满脸狞笑，盯上谁便教他有来无回，再加上够数的治疗、远程以及辅助，开战伊始稳稳占据了上风。

反观浩气一方，虽人多势众却各自为阵，直到成肃赶来才勉强稳住阵脚。成肃一面指挥人手顶住，一面心急火燎地大喊：“所有人给老子抱团！抱团听懂了没有？！都他娘的聋了吗？！地毯刀墙铺上去，纯阳气场插上去！能拉人的给老子往死里拉！五毒不要招蝴蝶！莫问也不要平沙！有没有霸刀？有没有苍云？援兵还有多久到？！”

明知己方战斗力严重短缺，他却不许苏陵岚和成潜插手，一些不愿或不便参战的侠士也苦口婆心地劝万花师徒：“两位都是中立，恶人轻易不会对你们下手，但如果今日涉足阵营之争，往后行走江湖就危险了。”

本以为是行军途中找点小乐子，孰料浩气突然多了一个成肃，指挥众多散人打得有模有样，恶人一方同样是心焦如焚。焚琴煮鹤的高层人员悄悄对石介宁道：“帮主，再下去不光耗子，咱们的人也要给拖在这里。”石介宁接连杀伤十几人，满头满脸的鲜血顾不得擦，且战且道：“叫弟兄们速战速决，务必尽快赶往洛道。”

战事如火如荼，成肃的嗓子越喊越哑，出手越来越慢，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浩气散人们死的死逃的逃，打到最后，苏陵岚和成潜不顾阻拦加入战局，与仅存的七八位浩气侠士紧挨在一起，直面恶人大帮的逼人锋芒。

穷途末路的浩气指挥咳出又一口鲜血，靠在死对头万花的身上。苏陵岚亦是一身血污狼狈，却还苦中作乐地调笑道：“能与素素死在一起，也算不枉此生。”

成肃沙哑着声音道：“你们……又何苦……”

成潜的裙子破了一大截，鬓发散乱不堪，犹自镇定道：“这回师父可不能抛下徒儿了，到了另一边，徒儿还伺候你。”

从前成肃深恨万花师徒强行逼迫，今日死到临头，却又后悔没早对他们好一些。爱是什么，恨是什么，他活到三十六岁都还半懂不懂，只知道这一刻的感动货真价实，无从混淆。

“……也罢……都依你们。”

“遗言都交代完了吗？”

暗红的血自剑刃滚下，砸在青草与黄泥上，越过众多凶狠暴戾的恶人斗士，身披九阙天影的石介宁一步一步走到浩气残兵面前，渊微指玄挑起成肃下巴，居高临下冷然道：“浩气盟将亡，你可愿投降我恶人谷？”

成肃啐他一口，哑着嗓子骂：“天道不灭，浩气长存！恶狗才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两边交恶十几年，早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所谓劝降也不过是句场面话。石介宁一脚踢翻成肃，厉声道，“想死成全你，”又吩咐左右，“废掉他们的武功，全部押往洛道，大军一到砍了祭旗。”

左右得令，上前擒拿成肃等人，不过片刻功夫将俘虏们五花大绑。恶人药师取出虎狼药，第一个就要给成肃灌下。

昔日英雄豪杰，今成俎上鱼肉。成肃牙关咬得死紧，怎奈精疲力竭难敌数人蛮力，恶人们生生撬开他的上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

苏陵岚和成潜目眦尽裂。

第一剂药很快灌完。

恶人们又选另一名俘虏，依旧如前法炮制。

第二剂药灌到一半，脚下山峦开始晃动。石介宁脸色一变，提剑斩向成肃，可惜还是慢了半步，一道蓝光在成肃脚下绽开，镇山河的半球形气场化去所有伤害。一经摆脱钳制，成肃即刻将手指抠进喉咙干呕起来。

半空中一人朗声长笑：“石师兄别来无恙？跑来南屏山欺负成师兄，是不把我浩气盟的精锐放在眼里吗？”

但见来人身着浩气蓝色燕云道袍，手持鹤鸣千山，乘风而来宛如天外飞仙。他从空中降落到地上，拱手示意，露出一张无论成肃还是石介宁都熟识的俊脸。

石介宁失声叫道：“你是魏宸！你不是退出江湖了吗？！”

“比起我，石师兄还是先担心别人吧。”新来的纯阳道士笑道。

索桥南端的山崖上，不知何时涌现出一大群浩气侠士，其声浩浩，其势汹汹，俨然打过鸡血的精锐斗士。

魏宸一挑眉：“石师兄还不走？”

石介宁到底是老江湖，脸上神情瞬息万变，不过须臾已定了下来，振臂一呼道：“弟兄们，我们走！”

焚琴煮鹤的恶人斗士们来时趾高气扬，去时健步如飞，什么俘虏人质都丢在一边。浩气精锐一路追赶而去，只留两名传令兵一左一右扶起成肃道：“成指挥可算回来了，谢盟主等了你很久，眼下已到武王城中。”

成肃才吐光胃里的酸水和残渣，捧着肚子站好，看了魏宸一眼，没好意地问：“你……你跑来做什么？”

魏宸笑咪咪地甩了甩手：“你先去见谢盟主，回头我来找你。”

成肃亲手为苏陵岚和成潜解去绳索，又如此这般地叮嘱了一番，才在传令兵们的护送下先行返回武王城。魏宸自称懒得跑那么远的路，宁可留在倌塘驿站一带打扫战场。他给其余浩气侠士松绑，招呼人手救治轻重伤员，耳听浩气侠士们一片感激与赞誉之声，露出个颇为耐人寻味的笑容。

附近村民愿借地方给万花师徒梳洗，苏陵岚道过谢先进了屋。成潜守在屋外，抬眼撞上新来的纯阳道士兴味打量的目光。那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成潜就是有种被看透的毛骨悚然感。

“这位……魏道长？”年轻万花谨慎地称呼。

“怎么那么生疏？”魏宸摸着下巴笑道，“你是成师兄家的潜儿吧？我是你魏师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成潜心中一凛。

那些与成肃无关的陈年旧事，他早就没多少印象了。他害怕遇见从前的故人，仅次于害怕恩师不接受他的感情——也可以说，他害怕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那就是包括成肃在内的任何人阻挠他与成肃的关系。

这个人也是纯阳，也是浩气，会不会和师父一样将那些悖逆伦常的感情视为洪水猛兽？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劝师父疏远他……他和师父付出那么多代价才换来一句许诺，绝不可以就此退回原地！

抑制不住的恶念在滋生，成潜脸上表情不变，客气地行了个礼：“原来是魏师叔。师叔别来无恙？”

“师叔我好得很，倒是你和你两位师父的关系不太对劲啊。”

被发现了吗？！该怎么办？！

“别紧张啊，我又不会拆散你们师徒。”魏宸笑得高深莫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潜儿这一边的，潜儿可信得过师叔？”

成潜在袖子里擦掉手上冷汗，不动声色地捏住一枚银针。

要不要下手？师父知道以后会生气吗？不，师父一定不会知道的，阵营局势如此凶险，失踪几个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可是，破绽在哪里？该从哪里下手呢？

杀人的经验他有，而且不少，但眼前这位魏师叔……真的是他能够杀死的对象吗？

魏宸叹了口气，表情越发深奥：“看来我是吓到你了，唉，小孩子就是麻烦，还好我不收徒弟。”

成潜收起银针，呐呐地唤了一声“魏师叔”。

“算啦算啦，”魏宸摇手道，“师叔去找点别的乐子，潜儿你且放宽心，实在受不了就去找成师兄撒娇，可别自己吓坏了自己。”

就像是知道有谁要对自己下手似的，这位道长脚底抹油飞快地闪了。

武王城中，浩气盟的高层密会持续了大半个白天之久。入夜后，武王城内布置了饭局，席间边吃边谈，不知不觉谈到了深夜。

弦月当空，星斗低垂，成肃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客房，看见房里灯火通明，推门见苏陵岚、成潜和魏宸三人分坐一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面露愠色。

“你倒是敢来！”

苏陵岚和成潜互看一眼，却见魏宸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反问道：“我有什么不敢来的？只要你别咋咋呼呼大惊小怪。”

成肃：“放你娘的屁！”

他上前抓住魏宸肩膀，强行将人拖出房去，也不让苏陵岚和成潜陪他，只叫他们自去歇息。

眼见纯阳师兄弟走远了，年轻万花急得要去追，年长万花却叫住徒弟道：“成肃答应的事从不反悔，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师父，那个人，那个魏宸，他……”

“好了。”苏陵岚搁下茶碗，态度自若地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歇息了。他累了一整，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但是……”

“还是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瞒着我偷偷去缠成肃？”

年轻万花脸色一变，咬碎了一口编贝似的白牙，反唇相讥道：“师父才是，白天有什么事不能当我面说，非要把我支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