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心里只有师父一个人，师父你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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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肃在阵营之间素有名望。听闻他害了嗓子病，各怀心思的探访者们纷至沓来，险些踏破了客房的门槛。

多数探访者与他关系平平，来此纯属走个过场，送上见面礼客套几句就走。

但也一些例外。

比如他往日的亲信，如今虽不再给他做小弟了，彼此间依然维持着情谊，见着成哥的面先抱住大哭一场，可把守在成肃边上的成潜酸个半死，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待人离开立刻钻进师父怀里撒娇索吻。

还有一种人，是浩气盟内的高层管理人员，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好言”劝慰：“先把身子养好，日后再整顿内务也来得及。”话音未落一旁的苏陵岚便冷笑道：“阁下如此关心浩气内务，怎么不亲自动手？”一句话说得对方既尴尬又恼火，成肃便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以示他嗓子不好没法帮忙打圆场。

不过两日功夫，统战指挥成肃惧内的名声传遍武王城内外。后头再有人过来，登门第一件事先问嫂子好，其次才问候成哥。有些天性自来熟的，有心同苏陵岚攀交情，拉着他左右一通尬夸，吹完容貌吹风度，吹完风度吹才华，吹完才华吹情义……听说成潜是他与苏陵岚共同的徒弟，瞬间脑补出单亲妈妈苦守寒窑十多年的感人戏码，一个劲儿地夸他教“女”有方，又怪成肃大渣男负心汉再不好好照顾妻女天理难容。

苏陵岚憋笑憋得脸色通红。成肃却是气得脸色通红。早些年他教这帮混球如何捕风捉影大胆发挥想象力，是为了培养激情洋溢的阵营喷子，可没想过有朝一日孽力回馈到自己身上。

戏精们也没放过一旁的年轻万花。一位与成肃相熟的女侠拉过成潜的双手，左看又左越看越是喜欢，一拍大腿道：“我与外子养了三个儿子八个徒弟，都是一表人才的棒小伙，成老弟可愿与我做个儿女亲家？我保证，令千金嫁进我家门，一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女儿。”

这般出人意料的提亲，惊得成肃好险没喷出一口老血来。

早些年他的确考虑过徒弟的婚姻大事，然而时过境迁，不容于世的大错已经铸成，徒弟能自己想通最好，想不通他也认了，万万没有师徒两个一起祸害旁人的道理。何况成潜始终是男儿身，嫁人更是无稽之谈。

真相总是难以启齿。成肃只能哑着嗓子推诿：“让他自己做主。”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自主择偶亦属寻常。这位女侠就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听到成潜的回答并不疑有他，当场问他徒弟：“好孩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是温柔的，还是严谨的，还是热情的，还是有什么长相上的要求？阿姨家什么样的都有，燕瘦环肥任你选。”

虽有低头娶妇抬头嫁女的话法，低到这份上也算少有了。成潜心里烦得慌，更恼成肃还没放弃把自己推给别人的念头，眼里添了三分哀怨，挽住师父的胳膊又撒娇卖痴道：“徒儿哪里也不去，徒儿要伺候师父一辈子。”

成肃猛地一僵。

女侠抚掌笑道：“哎呀呀，成姑娘可真孝顺。可是孩子大了，整天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啊。你爹你娘分开那么多年，总有些私事不便让孩子知道。像我就烦透了家里那群讨债鬼，天可怜见的，谁来大发慈悲把他们收走啊？”

苏陵岚似笑非笑地瞥了徒弟一眼，成潜毫不示弱地瞪回去。交锋只在电光火石间，女侠虽直觉有哪里不对劲，也因为相处太少的缘故，直到告辞都没往不好的地方猜过。

送走这位过度热心的客人，成肃先声夺人。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他的嗓子还没好透，声音粗嘎难听，有外人在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非说不可时也会尽量少说。但当着苏陵岚和成潜的面，他是不惮于大吵一架的。

成肃自问不是什么心细如发的智者，可也不是感觉迟钝的笨蛋。这对师徒的关系打还在洛道时就有些微妙，经过与焚琴煮鹤一战后越发明显，几乎称得上阴阳怪气了。

他是积年的老指挥，有处理矛盾的经验。凭他的观察，万花师徒相处多年，连男人都可以和平共享，可见彼此感情之深。既然已许了他们下半生，成肃绝不可能眼睁睁放任他俩反目成仇。

“若是有什么误会？大可以直说。”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多从日常琐事而起，有些人以为不值一提的小事，却会变成另一些人心里的刺，刺在心里经年累月化脓溃烂，终成为不治之症。

纯阳本是一番好意，不料两位万花异口同声道：“我与潜儿/师父没有任何误会。”

这也是矛盾双方的常见答复了。纯阳眉头一皱，正要与他们讲防微杜渐的道理，年轻万花抢先堵上了他的嘴：

“师父若真是担心，就多亲亲我，多抱抱我，徒儿舒坦了自然不会与别人置气。”

“又关我什么事！”

“正是这个道理，”三天来，这是年长万花第一次像从前一样附和徒弟的言论，“一小块羊肉分成两半谁也吃不饱，谁都想把另一半抢过来，素素能理解吗？”

成肃不想理解他们的羊肉论，更不想成为一块受尽宰割的羊肉。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苏陵岚淡淡地道：“说多了怕你分心，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吧。”

到了下午，伍习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了。他在三天前的战斗中没受什么伤，倒是施展轻功求援时意外摔断了腿。武王城内的医师为他接好了腿骨，绑上一圈厚厚的绷带，又叮嘱他千万不要乱动。他倒好，才三天就憋不住地跑过来，进门先问成潜：“成姑娘好啊，这几日可曾寻过山果？”

成肃身体不适的时候，成潜能有有心情外出游玩就怪了，偶尔离得远些都是为了采药，车山果自是一次也没见过。

见他爱理不理的样子，伍习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成姑娘心里没有我，可我是真心喜欢成姑娘，总要告白过才肯死心。”

成潜眉头一紧，小心觑了成肃一眼，又问伍习：“你知道我是男是女吗？”

“不知道啊，”唐门摸着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问，“一个人喜欢一另个人，是喜欢这个人可爱，还是喜欢他是男人或者是女人吗？当然是喜欢他可爱啊，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可在场两位万花都没有反驳他的立场。唯一的纯阳也是一脸动容，下意识多看了年长万花一眼，后者敏锐地接收到这个眼神，还以温柔宠溺的一笑，前者赶紧转过脸不再看他。

年轻万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强压住内心狂燃的妒火，断然拒绝唐门：“那又怎么样？我不喜欢你。”

“你听我说完嘛，”唐门嘻皮笑脸地说，“本人姓伍名习，巴蜀人士，出身清白，体格健壮，善良风趣，乐于助人，无任何不良嗜好，更没有从事过杀手之类的危险工作。早年在马嵬驿、枫华谷等地为抗击狼牙军做出过巨大的贡献，还是老板们最欢迎的抓灰狐小能手，直到剑心把我……啊不是，直到攒够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才因为仰慕成哥的丰功伟业，毅然加入浩气盟。”

成肃：“关老子屁事？”

伍习掰开手指数了好半天，末尾下结论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就是那传说中的黄金单身汉，人见人爱的蜀中一枝花，成姑娘真的不考虑一下？”

成潜斩钉截铁地摇头：“抱歉，不考虑。”

“唉！”伍习长叹一声，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是松了口气。

“将来成姑娘有了心上人，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好教老伍我知道努力的方向。”

“你肯定认识他。”成潜庄严承诺。

成肃：“……”

打发走不请自来的追求者，年轻万花又拉着纯阳师父表白：“徒儿心里只有师父一个人，师父你高兴吗？”

纯阳心里五味成杂，不知该说什么好，好半晌只得“嗯”了一声。

少年人回过头，挑衅地看了万花师父一眼。

到得第六日，成肃的嗓子已大好了，人也渐渐闲不住，山上山下到处打探消息、联络人手。苏陵岚懒得劝他，成潜劝不住他，索性陪他一起奔波。期间遭遇过几波袭击，三人联手再加上个神出鬼没的魏宸，几乎没吃过什么亏。

魏宸总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事没事撩拨人两句。每次见到他现身，成肃都会将成潜拖到自己背后，如同戒备某种食人怪兽。

如是反复几次，成潜忍不住裂开嘴问他：“师父，你是在嫉妒吗？”

其实成肃只是不想让自家徒弟被姓魏的那种人带坏。但每每看到徒弟期待喜悦的模样，他就说不出任何否定的话，索性依照徒弟的愿望点点头，承认自己确实嫉妒了。每当此时，成潜便会喜不自胜地抱住他狂吻，有时兴头来了甚至会放肆一通。苏陵岚也不肯放任徒弟一个人吃独食，成潜占到多少便宜，皆须一一向成肃讨要，一时半会儿来不及索回的也要记在账上，留待日后清算。

不知不觉间，成肃已债台高筑。

难得的一个好天气，曾与苏陵岚一道抗击过狼牙军的侠士从河北赶来，热情邀请万花师徒踏青叙旧。狱卒们一走，成肃就成了出笼的鸟，可以随心所欲地翱翔。

走出武王城大半里路，远远看见一名行脚商打扮的男子走过来。成肃指挥攻防多年，对南屏山的一草一木皆了如指掌，却从没见过那名男子的模样，当场拔出剑加强了戒备。

男子停下脚步，主动招呼道：“在下这里都是好东西，要什么有什么，成指挥有兴趣吗？”

如果这是乔装改扮的杀手，言辞也未免太刻意了。

成肃不欲与他纠缠，抬脚准备离开。男子又喊：“浩气盟的全套黑材料，从谢盟主包庇唐门隐瞒枫华谷大战丐帮惨败的真相，到指挥、帮主们与恶人们的藕断丝连，包括成指挥勾结失踪多年的祸世魔君魏宣打击异己。成指挥真的没兴趣来一发吗？”

这可真是狠辣到了极点。成肃停下脚步，冷冷的问：“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指挥莫慌，在下无面人，只想跟指挥做个小小的交易。”

成肃的神色凝重起来。

浩气盟派到恶人谷的卧底“无面人”，是只有盟内极少数高层知道的秘密。此人的身世来历存疑，真面目无人知晓，行踪全无定数，即便是与他打过几次交到的成肃，都无法确定对面之人的真假。

“你说自己是无面人，有什么证据？”

“在下是不是无面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指挥是否想得到我手中的情报。”

“那些事……你知道了多少？”

“在下知道多少，取决于指挥是否肯做这个交易。也许交易完成之后，指挥就会发现在下什么都不知道也说不定。”

自称无面人的男子侃侃而谈：“指挥神兵天降，瓦解了恶狗从不同方向围攻秋雨堡的阴谋，恶狗们要找人背锅，石介宁就只能引咎退隐。同为纯阳弟子，一人步步高升，一人身败名裂，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说重点。”

“让浩气盟内所有势力放弃追杀石介宁。”

“不可能！”成肃断然拒绝，“石介宁杀害浩气子弟无数，不杀他不能平众怒。”

“那么魏宣呢？他也杀过无数浩气，当年部分浩气与部分恶人联手图谋，指挥不也是大老远跑到成都报信，事后又将坚决追杀魏宣的势力打残？同是纯阳，同是恶人，指挥何以厚此而薄彼，就因为石介宁未曾与指挥同修太虚剑意吗？”

“够了。”

“指挥素来一言九鼎，只要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在下满屋子的材料就都是指挥你一个人的了。”

“无面人”真假难辨的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既然交易成立，在下再附赠一个小礼品吧。红衣教大祭司娜玛，如今就在南屏山的阿里曼祭坛中，她知道令徒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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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面人是下下下篇《虚情假意》的主角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