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与为师置气，也别让素素为难。”

-----正文-----

银月正当中天，虔诚的信徒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住处，开始进行最后的祈祷。

红衣教在南屏山经营多年，可谓根深蒂固，纵然江湖人士不时侵扰，仍未能伤及神教根本，信徒本人亦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心侍奉阿里曼大神。

外面又在喧哗了，哪路猪狗胆敢前来找死！

正欲前往查看，一个声音叫住她：

“足下可是阿里曼大祭司娜玛？”

这一年，武林中发生了许多事。起先，是浩气盟指挥成肃急流勇退，在他走后浩气盟很快开始内乱，恶人谷趁势夺取金水；再后来，成肃强势回归，收拢人心组织反击，不仅瓦解了恶人谷夺取洛道的图谋，巩固了浩气盟的防线，其间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了带头引发内乱的田、王等人，强行刹住了浩气盟内愈演愈烈的内战势头。

尘埃纷纷落定，落雁城召集群雄。展现在心思各异的阵营斗士们面前的，是堆满落雁城广场的文山图海。

指挥们先后慷慨陈词，最后登台的谢渊沉声道：“诸位都是我浩气盟的柱石，功成名就，亲朋满天下，其中不乏恶谷中人，徇私之事亦有发生。”

众皆哗然。

浩气盟不是阎王殿，加入浩气盟亦非卖身为奴，许多人盘算得清楚，野外是一套，城里又是另一套。此事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如今……

内战平息没多久，阵营内互相怀疑、互相指责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此时谢渊当众一语道破，难免令人浮想联翩，心中惶然。

莫非今日的盛会，竟又是一场鸿门宴？！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谢渊取过火把，当众扔进纸堆。

“前事休论，谢某只问将来！”

“谢盟主！”“盟主不可啊！”

熊熊火光中，浩气盟主慨然道：

“诸位立下的汗马功劳，谢某铭记在心，今后仍需诸位鼎力相助！天道不灭，浩气长存！”

“天道不灭！浩气长存！”

“天道不灭！浩气长存！”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有人悄悄问旁边的战友：“成哥真的就这样走了？”

成肃真的就这样走了。

他往哪里去？

去往渔海樵山、长林丰草之间，从此潜光隐耀，后会无期。

孤帆一叶在大海中沉浮颠簸，风和浪推着它前行，离岸渐渐近了，两位乘客踏过雪雾似的浪花，掠过嶙峋的礁石，双双降落在平缓的沙滩上。

“师父，你们真的找到我娘了吗？”

提问的少年生得一副清俊秀逸的好面孔，一头亮丽青丝系于紫纱头巾下，衬着万花谷男弟子的雪河袍，更添几分儒雅斯文。他搂住身边道士的腰，无比期待又无比紧张地问道：

“打扮成这样，娘能认出我吗？”

白发黑袍的道士仔细端详少年的仪容装束，又亲手为他梳理好散落的发丝，不大确定地回答道：“以你娘目前的状况，我也不确定她能不能认出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少年点头：“徒儿心里有底的。有生之年能见到她，知道她没有抛弃我，就很开心了。”

道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捡到成潜那半年，幼儿时常念叨娘亲，后来失望得久了，知道娘亲不会来接自己，慢慢的也就不再提起，反而变本加厉地缠住师父不放。成肃烦得够呛，不止一次考虑过把他送人，却每一次都会想起早逝的母亲和妹妹，每一次都下不了决心。

如今幼儿长大‍‌‍‎成‍‌‍‌人‌‍‎‌‎，烦人程度不减反增，而成肃却已然放弃挣扎。

荒岛上没有路，只有乱石和丛林。师徒二人采折树枝点烟狼烟，袅袅青烟真升天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向导”便出现在丛林边缘。

苏陵岚一身万花谷男弟子的未烬装束，举止仪态尽显雍容闲适。他挥袖走来，将成肃一把按在怀里吻了又吻，吻到成肃忍无可忍地踩他一脚，才勉为其难地罢手，只把脸颊亲昵地蹭着他道：“好几个月不见，只有潜儿与素素朝夕相对，可真教为夫嫉妒死了。”

成肃又踩一脚：“办正事！”

“是，是，”年长万花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徒弟身上，见这少年一脸不服输却隐忍不发的模样，不由露出一抹和蔼的笑，“潜儿这样很好，走吧，莫让你娘等得久了。”

少年收回拦在纯阳腰上的双手，颔首低眉，道了一声：“是。”

幼年时的成潜也曾和许多孤儿一样，频繁追问生身父母的下落。长大后的成潜学会了认命，把不甘藏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自己只有师父，也只需要师父就足了。

只是偶尔，偶尔他也会幻想，记忆中并不存在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是否还有与他们相逢的那一天……

“我娘是海上的渔民吗？”得知生母所在的那一刻，他询问师父，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

成肃摇头：“你娘原是中原人士，不幸身染重病，需要隔离治疗，你师父为此特意带她出海，现在治疗有了成效，特意来信告知。”

说的便是苏陵岚了。

数月前，浩气盟还处在一片纷乱中。成肃事务繁忙无暇旁顾，苏陵岚亲自出面联络了一批江湖好手，先后探查红衣教与李渡城，抓住成潜生母所化的尸人，延请五毒、万花等门派的名医为她诊治。因为担心尸人逃走殃及百姓，治疗地点一再搬迁，最终来到这座四面环海的孤岛。

母子重逢的场面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温情美好。成潜的生母呆呆傻傻地坐在木阶上，看见与自己容貌肖似的成潜一动不动，反而是旁边照顾她的红衣女子，一脸激动地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你是小杉吧？都长这么大了！”

成潜下意识地望向师父们。

苏陵岚柔声道：“娜玛是你母亲的朋友，关于你的身世，尽可以问她。”

成潜的母亲本姓韩，乳名唤作虞娘。韩家本是洛阳乡间的富户，成潜的外祖父死得早，外祖母是个刚强性子，守着独养女儿过活，生活还算富足。后来经人说合，外祖母精挑细选相中了一名男子，将宝贝女儿嫁过门去。

谁知这一嫁就出了事。

“起初还算恩爱。直到虞娘生下儿子，才知那人早已娶亲，虞娘不过是外宅妇。那人贪图韩家的家产，不肯与虞娘和离。族人们收了他的好处，也劝老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家内家外尽是虎豹豺狼，硬是把老太太给逼死了。虞娘走投无路，恰逢我们传教经过，便带着你加入红衣教一起到了洛道。”

可是红衣教哪里是好相与的呢？她们行的善举，皆要收取回报，从劳役、财物乃至于生命等等。

“虞娘发现，教中会在你们这样的母子身上试验尸毒。当时她已经中毒，仍苦苦求我放你一条生路。我能怎么办呢？只有帮你们母子逃跑。”

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只能靠猜测了。

“再往后，我积功迁至南屏山，再也没有回过洛道。是苏先生找到我，说有虞娘母子的下落，也是他将虞娘救出李渡城，为她寻医问药，还被虞娘抓伤了手臂……”

成肃一把抓住苏陵岚手臂扯开袖口，看见他白皙肌肤上的淡红疤痕，脸色顿时一变：“怎么不早说？！”

“皮外伤而已，祛过毒就没事了。”见纯阳还是一脸凝重，年长万花无奈地笑了，“素素在外受伤可曾告诉过我？可曾体会过我为你担惊受怕的苦？”

“这是两码事！你可知道尸毒有多凶险！”

“一样的，”苏陵岚捧起成肃的脸，在他唇边低声表白道，“为夫对素素和潜儿一片真心，如今你可愿信了？”

纯阳赧着脸避开他的亲热。

从前遇到这一幕，年轻万花早就硬插一脚进去了。此刻他却顾不得拈酸吃醋，一颗心里装的尽是感动和惴惴不安。

“……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师父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本该是我这个做儿子的……”

“傻孩子，”年长万花一脸慈和地揉揉徒弟的脑袋，“你这样年轻，师父们如何忍心让你难过，又如何舍得让你冒险？”

“可是师父……你……我……我该如何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好好孝顺长辈，别再与为师置气，也别让素素为难，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听得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成肃不满地瞪一眼苏陵岚，惹来一记蜻蜓点水的吻。

少年的目光在两位师父身上游移，终于停留在万花师父身上。

他是他的恩师，将他从最绝望最无助的困境中拯救出来；是他的盟友，手把手地教他编织罗网，困住心上人的身与心；也是他的情敌，夺取成肃更多的爱，更多的信赖。

成潜仰慕苏陵岚，依赖苏陵岚，更嫉妒苏陵岚。然而，当苏陵岚暂时离开，容许他一人独享心上人时，成潜庆幸过，却又感觉到失落。

如果彼此不是师徒关系，如果从来没有接受过那份关爱，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或许他可以变得理直气壮一些，可以无所顾忌地与之争夺成肃。

可是没有如果，过往皆已注定。

“是。”

少年听到自己的回答，心中仿佛有大石落地。

虞娘仍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她中尸毒太久，原有的智力早已破坏殆尽，与身强力壮的巨婴无异。娜玛一心一意照料她，毫不在意三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照顾虞娘的事就交给我吧，小杉好好孝顺师父们，男孩子还是前程要紧。”

比起所谓的前程，成潜更关心亲人。

“师父，我娘这样真的没救了吗？”

苏陵岚摇头：“你也是万花弟子，应当知道大脑有多复杂，最高明的神医也不敢保证治愈脑子里的问题。”

“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从前没有，至于往后，你想往这方面发展吗？为师可以找人教你。”苏陵岚问。

成肃也道：“纯阳有位师兄对神智颇有研究，我会试着求他。”

成潜咬牙，点了点头。

-----

原定这一章完结的，结果剧情又爆字数了。现在剧情已经走到头了，剩下的都是车，正文部分还剩一节车，番外还有两节车，总共三节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