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回头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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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后面写着“斋藤清四郎”的照片一直被我揣在裤兜里，日本人没来得及给我搜身，现在它就躺在我装换洗衣服的包里。我们乘上了回福建的凌晨班机，闷油瓶似乎有些累了，上飞机没一会儿就靠在我身上开始打瞌睡，胖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也没心情欣赏凌晨乌漆嘛黑的云端，脑袋搁在遮光板上，也睡得挺香，隔着闷油瓶我都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噜。

闷油瓶这次强行重启大脑让他的精神消耗巨大，我决定一段时间之内都不在他面前提起张氏父子。

一飞机的乘客有超过一半人都在呼呼大睡，我睡不着，我在想其他的事，以后的事。

最近我常常会想到以后。

回到雨村之后，我们是否就能被真的拦在整件事情之外？日本的那股新势力是否会被东北张家完全拦截在辽宁？他们难道真的不会追查闷油瓶到雨村来？

我不确定，至少现在来说，在我们尚未知道日本势力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一切都不能下定论。我们现在只不过处在被张家微妙平衡的一条线上，如果有朝一日，张家拦不住日本人，或者那些日本人就像蚂蚁一样溜出张家的包围圈，那接下来恐怕我、闷油瓶和胖子都得处于机动状态，到那时我就不得不回到江湖，回到那个沙海中的吴邪，我要保护他们。

所以我在上飞机之前，已经做了一些预防措施。我已安排吴家的人手留在东北，监视张家和日本人的动向。

我不能一直处于被动。

至少现在——我轻轻摸了摸闷油瓶的头发——我得让他们好好休息，尽情地睡一觉，回了家试试新买的泡脚桶，再用新的炒勺做一顿大餐，打开电视看看国际新闻，晚上再陪闷油瓶望着朦胧的群山发呆。

我的手从闷油瓶的头顶往下滑，握住了他放在握把上那只冰凉的手。

他微微动了，不知是不是有意识地，修长的手指一颤，骨节扫到了我的手心。

我们是乘着东北的新雪上的飞机，时间刚刚好，因为我们刚在福建落地就听见新闻播报，东北自2008年之后再次遇上了暴雪，路上已积出了小山，多架航班已停飞。

回了雨村，我首先就把笔记里闷油瓶的记忆整理到了文档里。

我的电脑有个加密文件夹，那是“关于张起灵的一切”，这里什么都有，照片、视频、文档……有一个子文档就是“张起灵的记忆”。我把他两次失忆的记录都保存了进去，第一次是在我遇到他之后到他从陨玉出来之前，第二次是他进青铜门之前，加上我在墨脱听到的关于他的一切，零零碎碎收集来的其他信息，这些信息在帮我更立体地认识这个人，他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他是在我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我注定会逐渐老去，他会看着我变老，也许会看着我死去，那么我希望在那之后，还会有人通过这些东西记得他，他也会通过这些东西，想起曾经的那个自己，想起他依旧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也许就是我下半辈子最重要的事业了。

我把“奉天龙骨篇”加入了子文件夹，长出了一口气，喝了口早就变凉的茶。

闷油瓶说过，他想拿龙骨来救我。

我兀自笑了，觉得很幸福。

那时我通过张海楼的转述，碰到了闷油瓶的执念。

这已经是他漫长生命中很少会出现的瞬间了。

而我有幸占有其中一席之地。

曾经我也想过，他的生命也许是永恒的，而我不过就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影子。就像他看过的那些无数离别一样，我早晚也会面对属于我和他的离别。以前的我，要是有这么个长生之神药放在眼前，恐怕真的会不管不顾往嘴里塞，一心一意想着，我想陪着他一起长生。但现在我看得开了，我的执念不在于此，我的执念在闷油瓶的以后，我在乎他以后会如何生活，这比我自己那单纯可笑的执念更重要。

不强求、不奢求，这就是我现在的心境。

有时胖子会看着我，对我说，天真，我觉得你大彻大悟了，才不到40就已经有上五台山当和尚的潜质。

我不知道，也许现在我的眼里也出现了一些闷油瓶那样的神情。

再喝一口茶，我关了电脑，使劲抹了一把脸。

该换新的茶叶了，我拿起了杯子，走向通往客厅的门。

胖子在摇椅上听有声小说，闷油瓶靠在门边，双手插着衣服兜，戴着兜帽，望着远方。

他突然回头看着我。

我对他笑了笑。

（《龙骨-东北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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